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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墨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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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穿越漫长时光的疲惫与怅然,“我这一脉的祖先,也曾是‘守墟人’。”

## 第四节:阳渊旧事

舱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油灯灯花“噼啪”爆开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守墟……遗脉?”苏砚辞喃喃重复,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奔涌的声音几乎要淹没耳膜。除了早已凋零的苏氏,这世上竟还有其他守墟人存世?而且,就在眼前?

“确切地说,是‘前守墟人’。”墨尘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疏离,但那疏离之下,似乎压抑着更深沉的东西。“约莫三百年前,镇守‘阳渊眼’的‘墨氏’一脉,因眼内发生不可测的异变,损失惨重。幸存者内部对是否继续履行守墟职责产生严重分歧,加之当时外界压力……最终,主脉带领大部分族人,选择脱离守墟序列,自我放逐于世间。”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久远的记忆,声音里染上一丝晦暗:“我们带走了部分传承典籍和信物,但也立下了血脉誓言——永不主动开启阳渊眼,亦不再干涉黄泉、幽冥二眼的镇守之事。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守墟氏族,多了一个隐于暗处的‘墨家’。”

阳渊眼!失联已久的三眼之一!镇守者果然是墨氏!

“所以……你知道阳渊眼发生了什么?”苏砚辞急切地追问,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彻底失联?和现在黄泉眼的异动有关吗?”

墨尘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明显的疲惫,那疲惫并非源于身体,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沉重。“具体发生了什么,族中留存的正史记载也语焉不详,只有零星的、近乎呓语的残篇,提及‘大恐怖’、‘不可名状之灾’、‘守墟之殇’等字眼。当时在阳渊眼核心区域的所有墨氏精英,几乎……全军覆没。仅有少数在外围或执行其他任务的族人侥幸得存。”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舱室的木板,看到了三百年前那场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惨剧。“幸存的族人中,一部分主张不惜代价查明真相,重整旗鼓;另一部分则认为守墟之路已绝,当断则断,为家族留存火种。激烈的内讧之后,主张脱离的一派占据了上风。主脉带领大部分族人隐姓埋名,分散潜藏,形成了如今的墨家。而我……”

他看向苏砚辞,镜片后的目光复杂难明:“我是墨家这一代中,少数还对那些尘封旧事感兴趣,并且……偷偷研读祖上留下的、被列为禁忌的残缺典籍的人。我能感应到你身上纯正而稀薄的守墟血脉,还有那件……传承信物的气息。你应当是苏氏嫡系最后的血脉了吧?黄泉眼如今……真的只剩你一人独力支撑?”

苏砚辞默然点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喉头。原来,守墟人的孤独与重担,并非只有她一人在承受。历史的洪流早已将曾经的同盟冲散,留下各自飘零的遗脉。

墨尘沉默了片刻,舱室内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决断:“苏姑娘,谢兄。火蟾酥给你们,一是念在同源之谊,守墟一脉凋零至此,能帮则帮。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我希望与你们做一笔更长远的交易。”

## 第五节:交易与信物

“请讲。”谢寻风沉声道,身体微微绷紧。他知道,真正的条件此刻才要提出。

“陆兄的伤势,用这调和后的火蟾酥膏,外敷心脉、丹田要穴,内服少许,辅以精纯真气疏导经脉,三日之内,应可驱散大半侵入脏腑的死气,令他恢复意识,脱离险境。”墨尘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但此法治标不治本。那死气源自黄泉眼异动,阴寒蚀骨,已伤及他修行根基。想要彻底根除,恢复如初,需要更对症的天地灵物,或者……找到死气侵蚀的源头,从封印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苏砚辞和谢寻风:“而我要的,是你们在救治陆兄之后,若有余力,帮我查清两件事。”

“第一,当年阳渊眼异变的**真正原因**。那些残篇记载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相?墨氏先祖,究竟遭遇了什么?”

“第二,”他的声音陡然转冷,舱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查清楚如今在暗处活跃,频频试探、甚至试图重启三眼通道的那个组织——‘幽墟’,与三百年前的阳渊眼之变,到底有何关联!我墨家虽已脱离守墟,但祖地蒙难,先人死因成谜,此乃我辈心中无法消弭的块垒。而我身为墨家子弟,受族规与誓言所限,行动多有不便。有些地方,你们‘正统’守墟后裔的身份,反而更容易触及核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面上,推向两人。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黑色木牌,非金非玉,质地奇特,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雷古纹,中心则是一个笔力遒劲、仿佛蕴含剑意的“墨”字。

“这是我的信物。”墨尘道,“若你们答应这笔交易,日后可凭此信物,到任何一处‘听雨楼’寻求有限度的帮助,或者传递消息。听雨楼是我墨家在外经营的一处情报网络据点,但知道其与墨家关联的人极少。”

“作为预付的报酬,以及……”他看了一眼苏砚辞,“对守墟同道的些许资助。”

说着,他掀开了桌上那个一直盖着黑布的方盒。

盒内铺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三块光泽莹润、大小不一的蕴魂玉**!虽然单块品质似乎不如之前陈家作为酬谢的那块,但三块加起来,价值绝对不菲!

谢寻风瞳孔微缩。苏砚辞也愣住了。这手笔……

“此物于我无用,拍下亦是顺手。”墨尘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送出了几块石头,“你们拿去,或换钱财以解燃眉之急,或留作他用。另外,关于阳渊眼,我所知也仅限于族中残篇。你们若想追查,不妨去‘听雨楼’走一趟。那里的楼主……与我墨家有些渊源,他或许知道更多流散在外的、关于阳渊眼的边角秘闻。但记住,”

他语气转为郑重:“从他那里获取信息,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可能是财物,可能是完成某个棘手的任务,甚至可能是……回答他一个问题。此人脾性古怪,深不可测,你们需小心应对。”

信息如同潮水般涌来,苏砚辞和谢寻风需要时间消化。阳渊眼的秘密、幽墟的阴谋、墨尘的交易、听雨楼的线索……前路似乎清晰了一些,却又布满了更多的迷雾与荆棘。

苏砚辞看着桌上那碗救命的药膏,那三块莹润的蕴魂玉,还有那块沉甸甸的黑色木牌。她抬起头,目光与墨尘相接,在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她似乎看到了一丝与自己相同的、对真相的执着,以及对逝去荣光的沉重缅怀。

“我们答应。”苏砚辞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舱室内响起,“即便没有这笔交易,追查幽墟、弄清三眼异变的真相,本就是我身为守墟人不可推卸的责任。”

谢寻风看了她一眼,也缓缓点头:“陆兄的伤因我们而起,救治他义不容辞。追查之事,我们亦会尽力。”

墨尘脸上,极淡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笑意,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常年笼罩的疏离与沉郁。“很好。那么,契约成立。”

他站起身,将药膏碗轻轻推向苏砚辞,又将蕴魂玉的盒子合上,推向谢寻风。“此地不宜久留。鬼市舫半个时辰后便会启航,前往下一处隐秘水域。我会安排小艇,送你们安然返回岸上。”

他重新戴上兜帽,玄色的身影在油灯光晕下显得愈发挺拔孤寂。“苏姑娘,”在即将融入门口阴影前,他脚步微顿,侧首,声音低沉传来,“守墟之路,道阻且长,荆棘密布。望你……务必珍重。若遇真正无法化解之绝境,可毁去那枚信物。我会有所感应,但……能否及时赶到,不敢保证。”

言罢,不再停留,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黑暗中。

一名鬼面守卫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口,无声地做出“请”的手势。

## 第六节:晨光与苏醒

苏砚辞捧着那碗犹带余温的药膏,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一直凉透的心底,似乎也注入了一丝温度。她望着墨尘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守墟人并未彻底断绝,却以这样一种离散、隐没、甚至带着伤痕与隔阂的方式存在着。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不再是她一人踽踽独行。

在鬼面守卫沉默的引领下,他们从另一处更为隐蔽的出口登上了一艘无灯的小艇。小艇在浓得化不开的江雾中穿行,桨声轻微,如同鬼魅夜游。约莫一刻钟后,小艇靠岸,岸边是一片远离人烟的荒芜芦苇荡,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谢寻风背起陆惊寒,苏砚辞紧随其后,在及膝的荒草与芦苇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疾行。直到东方天际泛起灰白,晨曦微露,才在远离官道的城郊山坳里,找到一处半塌的废弃砖窑。

砖窑内空间尚可,虽布满灰尘蛛网,却足够隐蔽干燥。谢寻风迅速清理出一片空地,铺上厚实的干草。苏砚辞则立刻按照墨尘所言,小心翼翼地将调和好的火蟾酥膏,取出一半,均匀敷在陆惊寒心口膻中穴与下腹丹田位置。药膏触及皮肤,陆惊寒无意识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剩下的一半药膏,她用干净的竹片挑起少许,用随身水囊里的温水仔细化开,然后一点点、极有耐心地撬开陆惊寒紧闭的牙关,喂入他口中。

敷药约莫半盏茶功夫后,变化开始显现。

陆惊寒原本灰败如死灰的脸上,从心口敷药处,渐渐渗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生机的淡红。那红色与顽固盘踞的灰败死气相互纠缠、拉锯,使得他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痛苦的色泽变幻。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额角、脖颈青筋隐现,大颗大颗灰黑色、散发着淡淡腥腐气息的汗珠,从皮肤下沁出,迅速浸湿了身下的干草。

“死气在被药力逼出体外!”谢寻风精神一振,眼中爆发出光彩。他立刻盘膝坐到陆惊寒身后,双掌抵住其背心灵台、至阳两处大穴,将自身精纯温和的真气,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渡入,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霸道的药力,在陆惊寒近乎枯竭断裂的经脉中艰难运行,助其冲刷、驱散那些如附骨之疽的阴寒死气。

苏砚辞守在一旁,心紧紧揪着。她不断用沾湿的布巾,轻柔擦拭着陆惊寒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灰黑汗液,看着他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感受着他气息从微弱如游丝,到渐渐变得粗重、紊乱,再到后来,一点点趋于平稳、悠长……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当日光终于透过砖窑顶部的破洞,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照射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时,陆惊寒脸上的灰败之色已褪去了大半。虽然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种笼罩全身的、令人绝望的死气沉沉之感,已然消散。他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许,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

谢寻风缓缓收回双掌,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脸色因真气大量消耗而显得更加苍白憔悴,但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欣慰。“药效极佳,侵入心脉与主要脏腑的死气已被驱散六七成。陆兄根基远比我想象的深厚,心脉总算保住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最迟明日,他应该能恢复意识。”

苏砚辞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她看着陆惊寒胸膛平稳的起伏,又看了看谢寻风疲惫却带着笑意的侧脸,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眼眶,鼻尖发酸。“谢大哥……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傻话。”谢寻风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发顶,手伸到一半,又顿住,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陆兄也是我的兄弟。何况,此番若无墨尘先生援手,我们……”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目光落在那装着三块蕴魂玉的盒子上。

“墨尘此人……”苏砚辞也看向那盒子,心情复杂,“心思深沉,难以揣度。但他给的帮助,是实实在在的。他说的交易,你怎么看?”

谢寻风沉吟片刻,道:“阳渊眼的真相必须查,这不仅关乎墨尘的委托,更可能关系到黄泉眼如今的异动,甚至幽墟的最终目的。这与我们自身的目标完全一致。墨家虽已脱离,但墨尘显然心系旧事,且掌握着我们所不知的线索和资源,是可以争取的……盟友,或者说,合作者。”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只是,合作归合作,我们需保持清醒,不能完全依赖,更不能将所有底牌和盘托出。尤其是你守墟人的身份和那件信物,必须更加小心。”

苏砚辞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她握了握怀中的守墟令,那温热的触感此刻让她感到一丝安心。“当务之急,是等陆大哥醒来,确定他无恙。然后,我们就去‘听雨楼’。墨尘说那里可能有阳渊眼的线索,我们需要知道更多,才能决定下一步具体该如何走。”

两人商定,轮流休息警戒。苏砚辞握着守墟令,靠在干燥的砖墙边,却毫无睡意。墨尘那双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蕴含着惊涛骇浪的眼睛,总在她脑海中浮现。守墟遗脉……阳渊秘辛……幽墟之谋……这个世界隐藏的暗流与秘密,远比她曾经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凶险。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砖窑的破口,为昏暗的室内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边。

一直安静躺着的陆惊寒,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沙哑的呻吟。

苏砚辞和假寐的谢寻风同时惊醒,猛地扑到近前。

在两人紧张而期盼的注视下,陆惊寒的眼皮挣扎了许久,终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道缝隙。初时,那眼眸中一片茫然空洞,映着砖窑顶部的昏黄光影,毫无焦距。渐渐地,那茫然散去,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神采,如同破开冰层的春水,一点点汇聚起来。

他的目光缓慢移动,先是看到了凑近的、满脸关切的谢寻风,停顿了一下,似乎花了些力气辨认。然后,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谢寻风身后,那个眼圈微红、紧紧咬着下唇、一瞬不瞬望着他的少女脸上。

干裂的嘴唇嚅动了几下,一个极其微弱、气若游丝,却让苏砚辞瞬间泪盈于睫的声音,轻轻响起:

“……砚……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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