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醒扶着陈铎坐在圈椅上,立马跑去开空调。
刚才俩人搀扶着上楼梯,陈铎的腿一时之间不能弯,又酸又疼,不知道怎么戳中了梁醒的笑点,咯咯咯笑个不停。
他俩走走停停,说说闹闹,到房间时折腾出一身汗。
快九点多了,这个点对于梁醒来说离睡觉还早着,现在正值暑假,明天又不上学,都染了熬夜的坏习惯。
陈铎的房间前段时间安了个投影仪,梁醒喜欢在这看电影,有时陈铎和她一起看,有时她看的时候,陈铎在一旁写作业,谁也不碍着谁。
梁醒拿杯子倒了杯温水,递到陈铎嘴边,陈铎累得手都不想抬,就着梁醒的手把杯子里的水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下巴上挂着一滴水,梁醒顺手给刮掉了。
“朵朵,”梁醒走回去放杯子,语气有些失落:“明天我和奶奶就要搬家了。”
这片区域除了飞狮堂有很多违规建筑,大量的老房子需要拆迁,包括道路都要重新规划。
梁醒和奶奶的那个小家也要拆,除了拆迁款,政府还给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安排了住处,新家距离飞狮堂两公里,那个地方梁醒和陈铎之前去看过了,是一条很干净的巷子,叫乐邻里,但是梁醒不喜欢。
陈铎翘着二郎腿,揉自己的腿肚子:“嗯,明天我跟春哥请假,帮你和奶奶搬家去。”
“你……”梁醒窝在懒人沙发里,盯着他的腿,担心地问:“你腿能行吗?”
“睡一觉就好,”陈铎笑着说。
看他笑了,梁醒也笑了一下,但她这个笑和以往不太一样,撅着嘴巴,感觉有点想哭的样子。
她有很多个原因不想搬家,其中一个是她以后不方便来找陈铎了。
她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但陈铎不用看她脸,只听她说话就知道她什么心情,她对梁醒的了解早已深入了心里,成为了一种本能。
陈铎站起来,腿还有些疼,但对他来说,这点疼可以忽略,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花露水。
梁醒保持着窝在沙发里的姿势没动,她的裙子盖住了膝盖,只有小腿露在外面。
陈铎在她面前蹲下,打开花露水的盖子,对着梁醒的腿喷了一下。
梁醒依旧没动,她耷拉着脸,很难过,但却没办法。
她的小腿不仅有蚊子包,还有一条浅浅的疤,这是上小学时跟人打架留下来的。
陈铎此时此刻就盯着那条疤,耳边仿佛听到一个小女孩歇斯底里地喊着:“他是朵朵,他是我的朵朵,我要他!”
陈铎抬起头,在梁醒头上揉了一把:“走,送你回去。”
梁醒不动弹。
陈铎攥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说:“没事。”
无论梁醒在陈铎这里待到多晚,陈铎总是会送她回去,也就几步路远,梁醒也不是小孩子了,但陈铎偏偏这么做。
之前何曼文说,这俩小孩一天都离不开对方。
梁醒忧心忡忡了一路,到奶奶家的小院里,马上要分别了,她才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那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像现在这样了,每天一起上学,一起玩。”
陈铎弹了下她脑门,搞不懂她的脑回路:“你又不是去外星,为什么不能?”
黑暗中,梁醒终于有了笑的模样:“嘻嘻,晚安朵朵。”
说着,她一蹦一跳地进屋了。
陈铎看着梁醒进了屋,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才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孙壮林也来了,梁醒给他说家里的房子不能住了,要搬家时,他主动要过帮忙,是个很热心肠的人。
汪奶奶年纪大了,重东西搬不动,都是陈铎和孙壮林搬的,这两天严善弘和何曼文不在家,搬家这个事自然落到了这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身上,他俩都舞狮子,有的是力气。
这些孩子太听话了,奶奶说:“今天都不要走啊,在奶奶家吃饭,奶奶给你们包饺子。”
陈铎和孙壮林都答应下来,他们让奶奶在一旁坐着,反正东西都已经打包好了,他们往车上搬就行了。
陈铎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辆三蹦子,满满一车斗装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啊,”孙壮林热得一脑门汗,一句抱怨也没有:“先拉过去一趟,估计还得一车拉。”
“你先把屋里的搬到门口,我去看看梁醒在干什么,”陈铎拍了拍孙壮林的肩膀,往梁醒的房间走了。
孙壮林瞪大眼睛,半晌,“嘿”了一声。
梁醒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床单被罩已经装行李箱里了,她坐的是床板,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盒,在发呆。
“怎么了,”陈铎进来把门关上:“又难过了?”
梁醒小声叫了声朵朵。
陈铎坐在床边,他看着梁醒手中的铁皮盒,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梁醒从小到大比较珍贵的东西,其中就包括他往年送给梁醒的生日礼物,虽然不值钱,但梁醒始终当成宝。
“朵朵,”梁醒眼神有些麻木,她很平静,缓缓说:“我好舍不得这里啊,我和奶奶在这里生活快十六年了,我走了,这附近的流浪猫谁来喂啊,还有门口的菜地,奶奶就是在那里捡到我的,马上就要被施工队铲平了,这里还有好多我们的回忆。”
陈铎看着她把这些话说完,他没做出任何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梁醒,过了一会,他站起来说:“等我一会。”
说完他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拿着相机,这种奢侈品陈铎是不会买的,他拿他舅的。
“搬家之后,”陈铎低头调着参数,沉声说:“你的生活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你身边的人都还在你身边。”
他伸出手:“走,我们出去拍几张照片。”
梁醒愣愣的,手就已经交了出去,她被陈铎牵着往外走,她摸到了陈铎手上厚厚的茧子。
梁醒蹲在门前的小菜地里,一只流浪猫窝在她的脚边,猫是橘黄色的,梁醒第一次看见它时,它好像刚被生出来,毛都没长齐,可怜兮兮地饿着肚子,好像随时都会死去。
后来梁醒喂了它几次,它就经常往梁醒身边凑,也不怕人,都快成为梁醒家养的猫了。
梁醒实在是舍不得这只猫,想把它带走,他问陈铎给小猫取什么名字,陈铎想了想说:“叫酸菜吧。”
梁醒一听就笑了起来。
小菜地里,奶奶种的黄瓜和西红柿正新鲜着,奶奶正一个一个摘下来装袋子里。
陈铎把这一幕拍了下来,画面里有梁醒,有奶奶,还有那只翻着肚皮的猫。
东西都搬差不多了,还差几个凳子没搬上车,陈铎提议大家一起合拍一张照片。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在梁醒小小的世界里发生着不普通的事,有一部分过往都成了回忆,当相机定格的那一瞬间,她站在陈铎身边,难过失落的心情渐渐变得熨贴。
梁醒把酸菜带到了新家,厨房里奶奶在和饺子馅,饺子皮是超市买的,陈铎和孙壮林坐在小客厅吃西瓜,天热,奶奶还给买了雪糕。
那只小猫很贪吃,在一旁吭哧吭哧啃着火腿肠,陈铎看着梁醒说:“一会去买点猫砂,在买点猫粮。”
梁醒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梁醒长大之后,越来越理解奶奶挣钱的不容易,虽然奶奶每天都给梁醒零花钱,但她懂事了,知道钱不能随便花,像她们这种家庭,养个小宠物都是散养。
她对自己抠,陈铎就会变得大方起来。
“那我们下午去训练吗,”孙壮林吃着西瓜问。
陈铎立马回答:“去,晚上多练会,白天太热了。”
孙壮林的爸妈依旧不同意孙壮林学醒狮,但去年过年,他和陈铎代表高中生组去参加庙会举办的醒狮活动,这俩小子出息了,居然上了本市的头条新闻。
他俩是年纪最小的一头狮子,陈铎担任狮头,孙壮林底盘稳,是狮尾的料,他可以轻轻松松把陈铎举起来,陈铎举着关公狮舞了一整条步行街,好不威风。
路两旁无数的人在拍手叫好,那欢呼声,在两个人的耳朵里持续半个多月。
后来有记者采访他俩,孙壮林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抹了一把,乐呵呵的,对着镜头问他爸妈,自己帅不帅。
那是一条困难重重的路,父母都希望孩子能平安顺遂长大,三米多高的高桩,在父母心里是比天还高的存在,他们拉着孩子不让孩子上去,万一摔下来可咋整啊,他们拼命地阻挠也是爱的一种。
但打那次庙会之后,孙壮林爸妈就很少管孙壮林了,孙壮林的狮头可以光明正大的放在家里,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可是后来孙壮林还是把狮头放在了他爸妈看不见的地方。
他有一次跟陈铎说,他妈看见狮头会哭。
他猜,他妈应该是想到了那位从高桩下摔瘫痪的亲戚,站在高桩上,做着那些惊心动魄的动作,观众只顾拍手叫好,父母一定是提心吊胆的,担心孩子的安危。
奶奶很疼这些小孩,今天他们帮了大忙,走时奶奶给拿了钱,但他们不可能要,都吃得饱饱的,哪有拿钱的道理。
梁醒和奶奶送他们到巷子口,陈铎和孙壮林要赶回去训练,发动三蹦子之前,陈铎叫梁醒过来。
梁醒抱着酸菜,走到陈铎身边,问:“干嘛?”
“我晚点来接你,”陈铎小声说。
“接我干嘛?”梁醒问。
陈铎摸了摸酸菜的脑袋:“给酸菜买猫砂和猫粮。”
噗呲,梁醒笑了,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风把她一头秀丽乌黑的长发吹得飘了起来,有几捋调皮捣蛋的发尾扫上陈铎的脸庞,搔得心里一阵痒痒。
梁醒开玩笑说:“行啊,那你买。”
“没问题,”陈铎看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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