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县临着一汪碧水,四季风柔,市井烟火气十足,没有皇城的森严。
没有宫廷的尔虞我诈,只有街巷里的叫卖声、邻里间的闲谈声,平淡又安稳。
秦灼与青禾寻了一处临街却不喧闹的不起眼民宅,小院不大,栽着两棵普通的桂树,屋舍简陋却干净整洁,关起门来,便是与世隔绝的一方小天地。
出逃之前,秦灼早有盘算,将宫中不便携带的玉器珍宝尽数舍弃。
只悄悄换了厚厚一叠银票贴身藏好,银票不似器物惹眼,兑换方便,足够她们二人在这小县城里安稳富足地过一辈子,衣食无忧,余生不愁。
为了避人耳目,不被官府巡查认出,两人早早换了装扮。
秦灼褪去所有女子衣裙,换上一身素色粗布男装,宽宽松松的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却自有一番挺拔风骨。
她对着铜镜,细细将原本纤细的眉毛用黛粉描得更粗更英气。
又取来特制的浅黑粉膏,轻轻扑在脸颊脖颈,褪去了往日女子的白皙柔媚,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硬朗。
眉眼依旧是原来的眉眼,轮廓未改,可这般一番装扮,站在人前,便是一个眉目清俊、气质沉静的翩翩少年郎。
任谁也不会将眼前这个寻常男子,与昔日朝堂上威风凛凛的护国将军、深宫里宠冠六宫的秦贵妃联系在一起。
青禾的装扮则更为简单,她本就相貌普通,性子内敛,平日里扔在人群里便不起眼。
只需换上一身朴素的布衣荆钗,跟在秦灼身侧,对外只说是少年郎的原配夫人,两人站在一起,般配寻常,丝毫引不起旁人怀疑。
初到西县的日子,两人皆是提心吊胆,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生怕皇城的追兵寻来,生怕再被抓回那座牢笼。
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缩在小院里,小心翼翼,度日如年。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外的巡查越来越松,街头的抓捕告示渐渐被新的告示覆盖。
再也没有皇城来的消息,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放下,慢慢适应了这民间平淡的生活。
天气渐渐回暖,春风吹绿了西县的街巷,吹暖了湖水,小院里的桂树抽出新芽,日子过得安稳又静谧。
手里的银子足够挥霍,两人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再受半分折辱,秦灼终于活成了自己,而非将军,亦非妃嫔。
闲时她会在小院里打一套粗浅的拳脚,虽内力尽失,可当年的功底还在。
一招一式,只为强身健体,再无征战沙场的野心;青禾则操持家务,洗衣做饭,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
只是在深宫之中,消息闭塞,她耳濡目染,只知萧屿生性残暴、阴鸷偏执,是个心胸狭隘、只懂报复的暴君,从未听过民间对他的评价。
直到彻底融入民间,走出小院,踏入西县的市井街巷,秦灼才惊觉。
自己一直以来认知的萧屿,与民间百姓口中的帝王,判若两人。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秦灼依旧一身男装,缓步走到县城中心的茶馆,寻了个偏僻角落坐下,点上一壶粗茶,静静听着周遭百姓闲谈。
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早早摆开架势,桌案上的醒堂木古朴厚重,围坐的茶客满满当当,皆是等着听书。
待人群坐定,说书先生一拍醒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上回书说到,边境祸起,邻国狡诈,我朝贵妃身陷险境,一场惊天变局,就此拉开!”
秦灼端着茶杯的手,骤然一顿。
心底猛地一沉,指尖微微收紧,目光不由自主落在说书先生身上。
她没想到,在这偏远小县,竟会听到与自己、与萧屿相关的旧事。
说书先生声情并茂,语调跌宕起伏,将当年之事缓缓道来:
“想当年,秦贵妃——也就是昔日的护国将军,被邻国奸人设计俘虏,扣押边境,以此要挟我朝,逼圣上签下割地赔款的屈辱合约!诸位想想,那合约一旦签下,便是丧权辱国,是要被后世千古唾骂,遗臭万年的!圣上何等英明,何等冷血清醒,一生做事步步为营,从未有过半分糊涂,如何能不知这其中利害?”
“满朝文武跪地劝谏,天下士子纷纷上书,皆劝圣上不可签,万万不可为一女子,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置万世名声于不顾!”
听到这里,秦灼心口骤然一紧。
那段记忆,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
她被掳邻国,受尽屈辱,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以为萧屿绝不会为了她,放弃帝王尊严,放弃江山名声。
她甚至做好了以死明志、保全家国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