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秋,黄宝儿在给太阴树浇完水、施完肥后,拎着小桶,走在回月宫的路上。
小桶是破桶,他从山涧打的玄露“滴滴答答”淋了一路;月宫是破宫,四根柱,六道梁,前前后后丈量,满打满算不过九厘地。
没有嫦娥仙子,没有玉兔。宫前门可罗雀,似乎月亮就该是这样,孤寂地挂在天上。
这是黄宝儿在月宫工作的第五百三十个年头。
他本是无为仙山上一棵无为树结下的无味果,受紫薇神君点化,拜神君为师,成了守护月宫的小仙徒。师尊告诉他,无为树千年结两果,只有一果生有慧根,能得道成神。
起初,黄宝儿感到庆幸,因为自己就是那个有慧根的好果子。而一棵树上的同胞兄弟,只能熟烂在地里。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修成了人身,有了法力,入了仙籍。
可渐渐的,他又觉得自己才是最不幸的,因为师尊让他守月宫。
怎么守呢?
原来只是在每月朔日与望日,浇一浇太阴树;每年中秋,再给树施施肥。
据记载:“太阴树乃月之精魂,其曜于霄汉。每至朔、望之日,需灌以玄露,月则满。自后渐枯,光华日损,终晦而复明,周而复始,是为月相。”
总之,每月初一十五浇水,则是满月,随后便可以做甩手掌柜。待树渐枯,月亮也就跟着没了光泽,在凡人眼里就是阴晴圆缺,又过一月光阴。
黄宝儿疑惑,想了又想,总觉得这园丁的活儿,随便交给一个小童子去做,自己好歹是千年一遇的仙果,只给棵树浇水岂不是大材小用?
他怀疑师尊骗他,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太阴树发光,浇树的玄露自己也偷偷尝过,只是普通泉水。
可黄宝儿胆子小,虽然心中多有猜疑,却不敢怠慢,每月两次从没有惫懒耍滑的时候。
黄宝儿心里也苦啊!自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月亮是个哑巴,所以他经常自言自语:
“月亮,你冷不冷?我用流云给你织条毯子?”
“月亮,你很无聊吧?伴你的星星也不会说话。”
“月亮,你说你,没太阳亮,也没太阳暖。夜里人都回家去了,家家有烛火,你挂在天上何用之有?”
黄宝儿长叹一口,“哎!我这小仙徒又何用之有?”
今儿个是中秋,下界热闹非凡。
妇女们各个穿着轻薄绣花小衫,头戴五色珠花,结伴而行,沿着河边散步赏景。男人们则手捏至少两盒蛐蛐,也不讲究什么场所,借着月光,在河边随便找一快趁手的石头,斗起蛐蛐,叫喊声此起彼伏。
至于朱门大户,在豪气庭院里摆着楠木镶金的八仙桌,上铺绯红并蒂莲花纹锦缎,一排排朱漆描金海棠花托盘,各色糕点、糖糕、小饺儿,怕是连神仙看了都要咋舌。
末了,还有花灯迷人眼,焰火乱人心。
黄宝儿更是苦闷了,再看看自己的屋,一床、一桌、一屏风。
前厅两张太师椅,还是好多年前,稷神送来的。
人人都道:当神仙好,当神仙住神仙府,从此龙肝凤髓取之不尽,金风玉露用之不竭。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凡人好,人间春播夏种、秋收冬藏。有看不完的景色,听不完的故事。
正想着,“宝儿!”一嗓子嘹亮,这样大的嗓门,不是稷神又能是谁呢?
“哈哈!我的好宝儿!今日可照旧去给那棵树施肥?”
稷神是个滑头,一点不似他太祖爷爷黄帝那般端庄持重。歪腰带,趿拉着鞋,头上插棵麦子,有时候也会换成稻子,黄宝儿还见过高梁。
他和师尊经常相约坐而论道,其实黄宝儿心里门儿清,不过是俩嗜酒如命的酒蒙子老头,闲来无事喝酒唱乐,再聊点众神仙的小话。
“最近你也很忙吧,不来找我酿酒了。”黄宝儿很喜欢稷神,就算他油腔滑调没正形,又爱闹腾,但会时常来陪他。
师尊三五年都不见得上一次月宫,能陪黄宝儿的只有稷神。
稷神使了个术法,变出一大箱粮食。
“也不知道你师尊怎么想的?交给你这么个烂差事,这地方哪都不好,就这月壤土做的酒缸酿出的酒乃是上上品。”
这是黄宝儿和稷神之间的小秘密,后稷已经成神,自然有神谕护体,可在天上、人间来去自如。
每次黄宝儿用他带来的粮食酿酒给他,作为交换,稷神会搜罗一些人间的小玩意儿。兔子灯、拨浪鼓或者一些凡人种的瓜果。都不值什么钱,但在黄宝儿眼里,只要是他没摸过的就行。
“别提了,人间马上秋收农忙。西北大旱估摸着收成不太行,江南今夏又有水患。如今不知怎么了,稻子少种,农户全忙着种桑了。
我这收上来的香火,挑挑拣拣,就这一箱好的。这不,立马拿来给你。”
黄宝儿接过,不紧不慢地开口,手边还在捻着粮食:
“可我看那些大院里奢侈依旧啊。”
“嗐!再苦也苦不着那些官宦巨贾。人间的帝王都装模做样地出宫祭祀了,可见今年真是个荒年。”
稷神长袖一展,把太师椅挥过来坐下,一只脚还要踩在椅面儿上。黄宝儿点完谷子,是比从前少多了,谷粒也不够饱满。
“你作为神祇,受世人祭拜,为何不施个小法,让百姓度过荒年?”
黄宝儿这话问得太天真,稷神跳起来,取下发中的麦穗,狠狠地敲了他的脑袋。
“你呀你!又忘了你师尊说过的?”
黄宝儿吃痛,捂着脑袋,委屈巴巴道:“知道了,知道了,神仙不入世俗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