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出门,找来两块石头垫在脚下,扒着墙往街道看去。街道两侧站满官兵打扮的人,似乎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
滦县往西北走不到二三十里,有一座山,名为琅。前几天天降流星,轰隆一声砸在山顶。这事街里街坊的都知道,大家在议论很有可能是神迹,预示着将有大事发生。
黄宝儿也好奇,他的神仙日子一去不返,能有个和天界有关的消息,他都是竖着耳朵听得极认真的。
据说那流星击山后,仍闪烁不已。还有人看见凡是靠近流星的动物,皆生出双翅,上天去了。
到后来越传越离奇诡异,更有人说星体上有字,很有可能是上天降诏。
黄宝儿隐隐觉得,这戒严可能与山中流星有关。
“看来他们有所行动了。“余得站他身后,冷不丁开口,宝儿吓得差点从石块上跌下来。
被余得稳稳扶住后,黄宝儿拍拍胸口,说道:“吓死我了。是闻香教的人要行动了吗?”
余得点点头。
“你这几天都混在信徒中,有没有探听到他们的计划?”
余得又摇摇头。
“他们捂得很严实,又或许手底下的人根本不知道,但我敢断定和几天前百姓们议论的什么山中神石有关。”余得看着宝儿,话锋一转:“宝儿,你觉得神石是真的吗?”
黄宝儿嘴抿着,一副难以言说的模样。半晌,才开口道:“也许是真的吧。”
“也许?”
“那晚天降流星,很多人都看到了,至于流星是否为他们所说的神迹,我不知道。”
“宝儿,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这个问题宝儿不想回答了,有或者没有,对凡人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神仙不入世俗因果,凡人的祈愿只是一个自我宽慰的借口。
欲壑难填,世人总在困境中求生,顺境中求荣。饶是再多的神仙也满足不了。
余得没等到答案,二人一时都沉默不语。
薛贵从县衙忙完公务回家,这是他自己置办的宅,不大,门口只有不到一亩地,供他平日闲来无事种点蔬菜。他拎着一条鱼和一沓油纸包的糕点进了屋。
妹妹薛婷正坐在椅子上,手捧一件皮毛坎肩,缝的认真。
薛贵搁下东西,把烛火往薛婷那边推了推。“妹啊,别缝了,当心眼睛。”
“天冷了,余得成天早出晚归的给他缝个坎肩穿上,免得肩背受凉,哥你看这个款式可还好?”
薛贵没去看,只说:“听说这几天,你都往密室跑。你真就那么喜欢那个余得?”
薛婷听后羞红了脸,答道:“这原也是遮掩不住的,我是心悦他。”
薛贵长叹一口气:“妹啊,你喜欢谁都行,偏偏不能喜欢余得。”
手中的针没拿稳,在指尖扎出血珠,薛婷把手指放嘴里吮了一口。”哥,你在外面干得那些事,我不过问不代表不晓得。我已经是个大人了,凡事可以自己做主。“
“我知道,你在怨我。“
薛婷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起身说道:“我没有怨你。爹娘死得早,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有什么人比你在我心里更重要。
当初你非要加入那个什么闻香教,我未加阻拦,因为我知道我阻拦不了。你是个干脏事的,但我从来没有指责过你,我身上的一切吃穿用度都是哥哥给的,全天下的人都有资格骂你,可我没有。
余得的事,妹子求你,就让我自己做一回主吧。“她掉下眼泪,落在桌上又被她不着痕迹地抹去。
薛贵看见薛婷哭,又心疼了。他活了快半辈子了,能干的不能干的全干了个遍。他不怕死,也知道自己早晚得死,只是心中牵挂着妹妹。他现在只能祈求老天爷再多给他一点时间,让他留条后路给妹妹。
“你是铁了心的要和余得在一起?”
“如果他愿意的话。”
薛贵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好!等明天,我就跟余得提亲去。”
哪有女方向男方提亲的?薛婷心里莫名有些慌乱,薛贵说得这般斩钉截铁,也不像唬她的样子。
薛贵拆开方才拿进屋的油纸包,里面四四方方叠着几块玫瑰糖糕。
“哎呀!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啊?”
“小时候家里穷吃不起,你每次路过搅玫瑰酱的摊子那儿,都馋得直哭。我就背着你,上山找了好久的玫瑰,结果一朵都没找到,后来才知道玫瑰压根不长山上。”
“哥给我买糖糕,我也有东西要给哥。”说罢,从里屋的小箱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布鞋。“过两天就是哥的生辰了,那天看见你的鞋面都破了,做了双新的送你,祝哥哥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一双透新的鞋递到面前,薛贵听着妹妹对自己的祝福,一时哽咽到没法儿开口。
半晌,说道:“我妹妹这么好,真是便宜了余得那小子。”
薛婷笑着,兄妹二人对着烛光,合着玫瑰糖糕的甜香,聊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