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向来教导他:人无信不立。不要说谎,会损阴德。可在外面身份是自己给的,为了活下去,他必须学会撒谎。
来凡间这几个月还真不是白来,最起码懂得生存,开始像个凡人了。
宝儿也清楚,周围那些百姓有的是流氓无赖,这个地方人来来往往,鱼龙混杂。自己刚才掏出来两颗金牙,在普通人眼中可是个顶值钱的玩意儿,好多人都瞧见了,难保不会有人惦记着。
黄宝儿细胳膊细腿,毫无自保能力,只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记。
他将面水喝净,锤了锤紧绷的小腿,刚要开溜,却听见不远处一桌人的低语。
“头儿,这连天官兵不少,看来皇帝戒心未消。”
“一切听上边指示,你晚上就集结弟兄们,把家伙事都带上,听候调遣。”
黄宝儿心想:这又是哪冒出来的神秘人?听口气,又是一个要跟皇帝对着干的?这皇帝当的也太危险了,好多人都要和他作对。
本想着和那个施舍自己的好心老板道谢,但这么做未免太过惹眼,他怕被贪财的人跟踪,只得悄摸的走。
其实根本没歇够,但害怕被贼人惦记,宝儿一路都不敢再停了,有时快一点,有时慢一点。
累了就找个僻静的角落打个盹,连火都不敢生。
天很冷,宝儿手长满了冻疮,嘴角也冻裂了,整个人被抽干了。头发像干柴,没时间打理,估计连牛角梳子都得梳断。
可双目依旧有神,精气神还在。黄宝儿知道自己不能死,他一定要找到余得,不管他现在是不是变回了风光的大统领,他都要找到他,余得好好的站在他面前,宝儿才能放心。
靠着这一口气,撑到现在。越靠近京城,人家越是门户紧闭。黄宝儿还蒙着面巾,瘦弱的跟讨债的饿死鬼一样,好几天都没吃过像样的饭了。
终于来到了和余得相遇的那个破庙,黄宝儿浑身被卸了力,一头栽倒,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余得生抗三十大板,只是受了皮外伤。他知道是哥哥打点了行刑的人,结束后还派人往牢里扔了瓶金疮药和一包干粮。
自己上半身尚能活动,比起上一次被打个半死,抬着块木板扔在荒郊野好多了。要不是老李头救了自己,早就死了。
皇帝的旨意说是打三十大板,然后逐出京城。其实到现在也没人来催他赶紧滚蛋,当然也没有人来看他,包括他哥哥。
对此余得表示充分理解,像他哥那样对名利恩宠极为看重的人,能冒着风险救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虽说没人来,余得也必须要走了。和宝儿断了联系好多日,他心急如焚。
朝着滦县的方向赶路,就这么凑巧在破庙的门口遇见了晕倒被人围观的宝儿。
他拨开人群,“让一让,这是我弟弟,让一让。”他后背的伤还在流着血水,疼得他弯腰也不是,直起腰也不是。
百姓就这么看着一个姿势怪异的男子,抱着一个少年进了破庙。
天寒地冻,几个月前的流民已经差不多死光了,庙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双目无神,形容枯槁,也是等死的。
余得掐着宝儿的人中,又使劲捏了捏宝儿的脚趾,把干馍馍掰成小块,硬塞进宝儿嘴里。
黄宝儿只是饥寒交迫,晕了过去,余得像捏泥巴一样摆弄他,他很快就醒了。
刚睁眼看到余得,宝儿就忍不住搂着他崩溃大哭。太多的委屈和苦痛无处宣泄,只能撕扯着嗓子嚎叫。
“宝儿,宝儿,你的脸怎么了?”余得任凭他搂着不撒手,心疼地问道。
他一开始就看见了,一直忍着,宝儿这一路一定受了很多苦。只怪自己没能力保护他,让他小小年纪遭这种罪。
宝儿的声音断断续续,一个劲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余得小心翼翼地抹去他右边脸的泪水,“疼不疼啊?”
“都怪我,我太没用了。薛贵被黄四角打死了,薛婷也死了,他们都死了。”说罢,颤巍巍掏出薛贵的两颗金牙。
余得眼中氤氲,他该猜到的,宝儿那么小,能护住自己已是万幸,哪还有力气去保护那么多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说完竟开始用力抓挠自己的脸,余得忙扼住他的手腕,“好了!这不是你的错。”
余得将宝儿抱在怀中,说道:“对不起宝儿,你若是想哭,就尽情的哭吧。”
二人缩在最初相遇的那个角落,一个泪如雨下,一个心如死灰。
待宝儿哭不出泪来,余得边替他顺气,边向他道来真相。
宝儿不懂朝堂这些尔虞我诈,“皇帝不是平定了漠北的叛军吗?他这么厉害,你为什么还要骂他?”
“他如果是个好皇帝,朝中如果还有官员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农民为何要不顾一切地加入那个狗屁闻香教?他们为何要造反?为何即使计划错漏百出,也要飞蛾扑火?还不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人活不下去,横竖都是死。”
“是啊,横竖都是死,可你余大统领偏偏就是死不了。”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余得本能将宝儿护在怀中,抬头看去,竟是黄四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