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宝儿魂不守舍,闷着头往前走。
天渐渐黑了,各屋都点上了灯笼,照得青石板子十分红艳,血染的似的。
今晚云层厚重,遮住了月亮,阴沉沉的。
不远处,几个人抬着什么东西从宝儿住的下人房里出来。那几个人看见他,故意似的,从他身边擦过。
黄宝儿借着灯笼散发的幽幽火光,看清了他们抬的是什么。
是忠铃。
他嘴唇发黑,七窍流血,已经凉透了。
忠铃被他们给弄死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拿忠铃开刀?
因为忠铃那天说了四官儿的坏话被他听见了?还是因为鸦片的事?
可鸦片的事明明是李小满设计,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告诉刘老爷的,为什么死的是与这件事毫无干系的忠铃?
是自己害死了他吗?
进了屋,其他几个伙计见了他跟见了瘟神一样,屋里的氛围冷极了。
以前宝儿虽然不受待见,但其余几个还是会在一起说笑,偶尔空下来还会打牌。
宝儿知道他们在偷看自己,也明白忠铃的死是刘覃给他的下马威。
躺在榻上,没了月光,屋里昏暗。宝儿眼睛逐渐不聚焦,他心跳得飞快,既害怕又愤怒。
他怕自己一闭眼就会身首异处,偌大的刘府会吃人,他只想活下去,却不料搭进去一条无辜的性命。
是不是非要踩着别人的尸骨才能活?
他不想这样,如果非要死人,为什么不是上面作恶的罪魁祸首死?
宝儿脑子被这些想法堵着,怎么想也无法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又是一夜未眠。
好在没了王妈妈,日子总算比之前轻松了些。
接替王妈妈管厨房的薛氏是刘小公子屋里青姐的娘亲,为人随和。她知道黄宝儿的遭遇后,很可怜他。
夫人小姐们吃剩的一些菜,她会放锅里回一遍,然后端给黄宝儿吃。
宝儿被开小灶,气色比刚进府那会儿好多了。
小姐们都是猫肚子,每次那盘菜什么样送过去的,什么样被送回来,即使宝儿猛吃也吃不完这么多口子的剩菜。
他曾想过要给同住一屋的伙计们带去,但又怕这么做会让薛氏落下话柄,再传到上面就不好了。
后厨在最西头,跨过墙就出府到了街上。天寒地冻的,外面流浪的猫狗本就难活,黄宝儿就想将自己吃不完的全给它们。
找了个破碗,将饭菜折在一起,趁着夜色准备放外头喂喂猫狗。
“你在干什么?”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黄宝儿吓得手一个不稳,把碗摔在地上。
“你不会吃不饱饭吧?”李小满看洒一地的剩菜,问道。
“吓死我了!我吃饱了。这都是夫人他们剩的,我吃不完,拿来喂猫喂狗,也不浪费。”
李小满冷了脸,将他拽走,“这回我就当没看着,下次你可不许把府里的东西带到外面了。”
宝儿不解道:“为什么?”
“咱府上的规矩,不管是吃食还是其他物什,没有上头的允许,不能带出府。”
“剩饭也不行吗?总归是要倒了,多浪费啊!”
李小满撇撇嘴,“啧!规矩就是规矩,这么做也是怕有人手脚不干净。今儿幸亏是我,若是让刘覃手底下那几个瞧见了,你这小辫子又落他手里了。
如今大公子被老爷禁足了,刘覃也得好好夹着尾巴扮几天人样,府里会太平不少,你可千万别自己给自己找事。”
黄宝儿是个守规矩的人,不然也不会憨憨傻傻地在月宫五百多年。
他应了一声,又想起那些饿死冻死的流民。
如今他在京城内,繁华,处处显出昌盛。但一墙之外的人间他也见过,饿殍遍地,民不聊生。
是不是当官的被拘在城里,看不到或者说不愿看外面的人生百态?
黄宝儿问李小满:“刘老爷是不是很生气?”
李小满说道:“肯定的,谁希望自己的亲儿子作孽呢?王、洪两个蠢货若是自己认下了,顶多打五十板子赶出府去,何至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呢?”
“为什么?”
“你傻啊!你想想他们两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鸦片是刘功成要的,那老爷还能饶了他们?
家丑不能外扬,更何况这两人明显贪生怕死,对自己的主子都不忠心,老爷当然不会留他们。”
李小满给黄宝儿一通解释,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准,人心难测,他也只能靠猜。
难怪呢,当时处理的那么迅速,直接就给拿下了。刘府的人和事太多,太复杂,黄宝儿身处其中,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来。
李小满见宝儿怔怔地,问道:“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做人好难。活着艰难,却又不想死也不敢死,只能苦苦挣扎下去。我曾经觉得人间无限好,到了才发现……”宝儿欲言又止。
“你这话说的,怎么了?你是神仙下凡?
这世道,要么命够好、要么命够硬。头一条你我看样子都没什么机会喽,那就拼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