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
动作很慢。我的膝盖离开地面,我的腰直起来,我的脚站稳,整个过程像是过了很久,又像只是一瞬间。
我站在陈观灵面前,低头看着她——她比我矮了将近一个头,我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看清她的眼睛。
然后我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细到我的手指几乎能触碰到自己的指尖。隔着那件浅绿色的长裙,我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温暖的,微微发烫的,像是刚被热水浸泡过,每一寸皮肤都散发着温热的气息。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脂粉的香气,也不是熏衣草的甜腻,而是一种更加纯粹的、更加贴近身体本身的香味——像是刚洗完澡后皮肤上残留的皂角清香,混着她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像雨后竹林一样的体香。那种味道干净得让人想深深地吸一口,把它永远留在记忆里。
我低下头。
我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隔着那层蒙面的黑布——我的面罩还没有戴好,歪在一边,但嘴唇的位置刚好被遮住了一半——我的嘴唇隔着薄薄的布料贴上了她的嘴唇。
那层布很薄,薄到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嘴唇的形状——柔软的、温热的、微微颤抖着的,像是一片被晨露打湿的花瓣。她的嘴唇上还残留着清水的凉意和皂角的淡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透过布料传到我的嘴唇上,带着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清甜的芬芳。
这个吻很短。短到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短到我的嘴唇刚感受到她的温度就离开了。但那一瞬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能感受到她嘴唇的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长到我能听到她呼吸在那一刻的骤然停滞,长到我能看到她睫毛在那一瞬间的剧烈扇动,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蝴蝶在拼命地扑动翅膀。
我直起身,松开了她的腰。
陈观灵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那个被我亲过的嘴唇,比之前更加红润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揉搓过,泛着一种自然的、健康的粉色。
她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那种红从脖子根开始,像火山爆发一样猛烈地、不可遏制地喷涌而出,淹没了她的下巴、她的脸颊、她的耳朵、她的额头、甚至她的鼻尖。
然后她动了。
她的手抬起来,落在我的胸口上——不是推,而是打。一掌,两掌,三掌,四掌,五掌。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每一下都带着“你怎么敢”的愤怒和“你太过分了”的委屈。但她的力气太小了,小到那些拳头落在我身上,像是一只幼猫在用肉垫拍我,不疼,却痒,痒得让我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更加疯狂地生长着。
“你——你——”陈观灵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又红了,嘴唇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无耻!你不要脸!你……你……”
“无耻”、“不要脸”、“放肆”、“不正经”,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词,每个词都被她说得咬牙切齿,每个词都带着一种“我恨死你了”的气恼,但每个词的尾音都在微微颤抖,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到一半就碎成了无数细小的、轻柔的绒毛。
陈观灵打了我好几下,打到后来手劲越来越小,越来越软,最后变成了一种象征性的、像是在撒娇一样的拍打。她的手搭在我的胸口上,没有再移开,指尖微微蜷缩着,隔着衣料抵在我的心口。
我站在那里,任她打,任她骂,一动不动。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红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心里那个一直在疯长的东西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变成了一汪温热的、柔软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湖水。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我胸口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小到能被我的手掌完全包裹住。手指纤细而白嫩,指尖微凉,掌心却是热的。我握着她,轻轻地捏了一下。
“走,”我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隔着面罩闷闷的,却掩饰不住那种愉悦的、上扬的尾音,“吃饭去。”
陈观灵抽回了自己的手,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气恼,有羞涩,有一种“我迟早要被你气死”的无奈,还有一种被她压得很深的、不肯承认的、像小火苗一样在眼底跳动的东西。
“去哪里吃?”她问,声音还是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
我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被面罩遮住了大半,但从我弯成月牙形的眼睛和上扬的眉尾,大概能看出那是一个带着几分坏心眼的、促狭的笑。
“青楼。”
陈观灵的脸又红了。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朝楼梯走去了,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有节奏的声响。
“我没钱,”我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全是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的无赖,“青楼管饭。”
身后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带着哭腔的“你——”,然后是急促的、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追了上来。我放慢脚步,等她追到我身边,然后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我——大概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脚踝还伤着,没有我的搀扶她走不了太快。
她靠在我身侧,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一言不发。我搂着她的腰,慢慢地走下楼梯,走过柜台前老板那双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走过后厨门口柳娘那意味深长的、带着笑意的目光,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阳光正好,金色的光线铺满了青石板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阳光画在地上的、模糊的、却温暖得让人心软的画。
从青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鹿城的傍晚来得早,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街边的店铺就已经点起了灯笼,橘红色的光晕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青石板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摇曳的光。
我蒙着脸,抱着陈观灵,一蹦一跳地走在街上。
说是“一蹦一跳”,其实不算夸张。我心情好,脚步就轻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朵上,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节奏。
陈观灵在我怀里,双手环着我的脖子,脸埋在我的肩窝处,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大概是被我这种蹦蹦跳跳的走路方式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红红的,却一句话都没说。
吃饱了饭的人总是比较好说话的。
刚才在醉香阁,如花倒是大方,摆了一桌子菜——红烧鱼、酱牛肉、清炒时蔬、一碟花生米、一盆热腾腾的鸡汤。
我吃得风卷残云,陈观灵起初还有些矜持,小口小口地夹菜,后来大概是饿极了,也顾不上什么千金大小姐的仪态了,筷子动得越来越勤。
如花坐在旁边,托着腮看我们吃,嘴角噙着一抹笑,时不时给我和陈观灵碗里添菜。
我趁陈观灵低头的空档,冲如花飞了个吻,如花笑着啐了我一口。
吃完饭,我抹了抹嘴,抱着陈观灵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