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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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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就这样在林府的大门前停着,像两个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人,在一个不该停留的地方,停留了太久。

门口的家丁已经开始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了,但没有人上来问,大概是因为我看起来不像是个好人——黑衣,蒙面,背上一把长剑,浑身上下写满了“江湖人”三个字,在这种深宅大院门口实在是个不速之客。

陈观灵终于动了。她的手从我腰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松开。先是左手,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我腰侧离开,像是有人在拔掉插在心脏上的针,每拔一根都带出一小股温热的血。然后是右手,同样地慢,同样地不舍,同样地在最后一根手指离开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的手从我腰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还保持着微微蜷缩的姿势,像是还在回忆扣在我腰上时的触感。

她从马背上滑了下去。动作很慢,比她平时下马慢得多。她的脚落在地上,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她站在马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站了很久。

我跳下马,站在陈观灵身后。

然后陈观灵转过身,扑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双手紧紧地环着我的腰,脸埋在我的胸口,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但我能感觉到——我胸口的衣料在迅速地变湿,温热的,湿润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看不见的毛笔在我的心口上一笔一笔地写字,写的是“舍不得”,写的是“别走”,写的是所有她说不出口的话。

她抱了很久。

久到我的手在缰绳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久到我的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抱她”,一个说“不能抱”。

我没有搂着她。我的手垂在身侧,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

我没有搂她,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搂了,我就舍不得让她走了。

如果我的手臂环上她的腰,如果我的手掌贴上她的后背,如果我把她按进怀里像昨夜那样紧紧地拥抱她——我大概会说“我带你走”。

然后她就会跟我走,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她都会跟我走。然后我们就会开始一段没有目的地的、没有尽头的、没有未来的流浪。

陈观灵会跟着我风餐露宿,跟着我颠沛流离,跟着我在江湖上漂泊,跟着我受伤、流血、被人追杀。她会从一个侯府嫡女变成一个江湖浪人的累赘,从一个干干净净的千金大小姐变成一个满身风尘的逃犯。

她值得更好的生活,不是和我在一起的生活。

我没有搂她。我只是坐在马上,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任凭她抱着,任凭她的眼泪浸湿我的衣襟,任凭她的颤抖从她的身体传到我的身体。

我的眼中含着泪,那些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越积越多,越积越满,但被我咬着牙逼了回去。我不能哭。

我是那个要走的人,我要走得干脆,走得决绝,不给她留任何念想。如果我也哭了,她就会觉得我舍不得,就会觉得还有希望,就会在每一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想着那个人是不是还会回来。

她松开了手。这一次是真的松开了,手从我腰上滑落,垂在身侧,指尖还保持着微微蜷缩的姿势,像是还在习惯性地寻找我的腰。

陈观灵退后一步,转过身,朝林府的大门走去。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她自己咬的,大概是怕自己哭出声。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碎钻洒在了蝶翼上。

她又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这一次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陈观灵只是看着我,用那双被泪水浸泡过的、红红的、亮亮的眼睛,一遍一遍地看着我,像是在努力地把我的样子刻进记忆里——黑衣,蒙面,长剑,高束的长发,雌雄莫辨的脸,和她第一次在月光下扯下我面罩时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我的眼睛里全是泪。

她看了我一眼,又一眼,又一眼。每一眼都像是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不深,但每一刀都扎在同一个位置,扎得那个伤口越来越深,深到连血都流不出来了。

她的眼泪在回头的时候一颗一颗地滚落,砸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砸在她那件皱巴巴的、沾满了这一路风尘的浅绿色裙子上,砸在她攥着衣领的、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我眼中含着泪,但我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艰难地、像是一朵在石缝里挣扎着开出来的花,花瓣被石头挤得变形了,颜色也不够鲜艳,但它还是开了,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晨光中绽放了一瞬。那笑容里有“去吧”,有“别回头”,有“好好生活”,有“忘了我”。

有所有我说不出口的话,所有我给不了她的承诺,所有我藏在痞里痞气的玩笑和轻佻的调情下面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温柔。

管家刚才去通报了,现在他站在门口迎接陈观灵。

陈观灵走进了林府的大门。

门渐渐关上了。

朱红色的大门,从两边向中间合拢,像是一本书被慢慢地合上。

门缝里,陈观灵的身影越来越窄——先是整张脸,然后是半边脸,然后是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还在看着我,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鼻梁滑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门缝的阴影里。

然后是半只眼睛,然后是一条线,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砰”的一声,门合上了。门板震了几下,门环在铜座上晃了几晃,发出清脆的、金属的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口小小的钟。

我以为离别不会这么短暂,我以为我们会好好分离,但我们竟然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就这样看着对方,然后被一座大门隔开了。

我站在门外。

我牵着马,马在身后打了个响鼻,用鼻头拱了拱我的后背,像是在问我——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看着门楣上“林府”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像是有人在写完这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不知道该写在哪里,就随手拖了一笔。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清晰——青石板路上有她踩过的脚印,门槛上有她裙摆拖过的痕迹,门环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我,陈观灵来过这里。

她进了这扇门,她就在这扇门后面的某个房间里,此刻大概正被人领着穿过庭院、绕过影壁、走过回廊,去见她那个从小就疼她的姨母。她会洗一个热水澡,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会被重新梳好,插上簪子,她会重新变成那个清冷的、端庄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侯府嫡女。

陈观灵会慢慢地忘记这一路上的风尘和眼泪,忘记那个在山林里抱着她奔跑的黑衣人,忘记那个在月光下扯下面罩露出雌雄莫辨的脸的江湖人,忘记那个在深夜里哭着倒在她怀里、胸口全是勒痕的脆弱的人。

她会忘记的。她会的。

我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转过身,蹄子在青石板上踩了两下,朝来路走去。

走了几步,我勒住马,回头看。

那扇门还是关着的,朱红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大片干涸的血迹。门前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一公一母,公的踩着绣球,母的按着幼崽,表情一模一样,不悲不喜。

我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转过头,骑着马,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条街。

阳光从前面照过来,把我的影子投在身后,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着,嗒嗒嗒嗒,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数着什么——在数我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在数我走了多远,在数我离那扇门越来越远。

我没有回头。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回头了,我就会看到那扇门还是关着的,看到那两尊石狮子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地蹲在那里,看到这条街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站在门口目送我,没有她追出来喊我的名字,没有她哭着从身后抱住我说“不要走”。什么都没有。

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我心里那个正在慢慢扩大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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