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早上他就见过了。
当时这人,坐在三轮车的车斗里。
和另外一个人一起看他。
刚刚压下去的那股尴尬感瞬间卷土重来,密密麻麻地爬满后颈。
但孟起现在来不及思考他们当时是怎么看他的。
他只想快点走过去。
因为如果继续慢吞吞走,即将会和这个人面对面碰到。
那很灾难了。
孟起硬着头皮收回目光,目视正前方。
巷子里的路并不宽。
他能想象到自己有多狼狈,鞋子是脏的,行李箱上也溅的都是泥,头发好几天没有洗过。
甚至衣服还是实验的校服,因为当时他刚放学,房间都没回,书包也没摘,就被送出来了。
此时此刻,他大概就像个流浪汉,不论是穿着还是气质,都与四周环境特别的,格格不入。
要命了。
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很大,刚刚路上只有孟起自己的时候,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
咯噔咯噔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震得他头皮发麻,万分尴尬。
孟起拉着行李箱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贺丛也从院子里晃了出来。
而他没有继续往外走,反而是停在了门口。
倒是没有面对面碰上。
但……
成了贺丛单方面,从前侧方,以一种近乎“旁观”的姿态,看着他。
孟起浑身不自在,感觉自己像被聚光灯打中的舞台小丑。
干嘛,应该打个招呼吗?
他能察觉到贺丛打量自己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落在自己行李箱上,落在自己脚下。
孟起觉得自己忽然变得敏感了很多。
这种感觉很陌生。
原本他以为他是一个不太会在乎别人看法的人。
毕竟从小到大他的光环很多,家里有钱,长得好看,会很多乐器,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文采也很好,写的很多东西都登过大大小小的杂志。
算得上一个优秀的人,所以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一个被别人仰望和夸赞的状态里,整个人也是相对淡然的。
但就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变得有点不对劲。
那声轻飘飘的口哨,像是撬开了他心底某个尘封着的开关,让他开始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啧。
孟起侧过头。
两道目光就这样在空中交汇。
那人手还插在外套兜里,脸型轮廓及其流畅,单眼皮,薄嘴唇,嘴角平直,头发有几撮竖着,整个人线条锐利,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眼神挺淡漠的看着他。
很拽,很“不好惹”。
孟起注意到他脖子上缠的绷带透出鲜红,里面伤口渗血了。
“伤得不轻。”孟起随口说。
就当是打招呼。
但那人并没有回应他,身上还是那股子置身事外不想搭理任何人、任何事的冷漠劲儿。
看来这里的人并不好相处。
孟起继续拖着箱子往前走,到了自己的“家”。
可以说,这是他一路走过来看到的最大的房子,院墙没有特别高,墙身都是用青红砖交错着砌起来的。
年头久了,墙缝间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纹路明显,但整体还是看起来很沉重踏实的。
门敞开着。
锁坏了,不是自然风化坏的,是断裂,被暴力砸烂的那种。
他侧头往旁边看了眼,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不好惹”不知道去了哪里。
拖着箱子走进去。
孟起本以为会看到一副杂草丛生的荒凉景象。
但并没有。
院子里居然铺满了灰白色的地砖,虽然缝隙里也钻出了黑绿的苔痕,但整体还算平整。只有墙角处,有几根生命力异常顽强的野草,硬生生从地砖的缝隙里顶了出来,歪歪扭扭、肆无忌惮地生长着。
他的目光移向正屋的房门,锁同样是坏的。
孟起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虚掩的木门,不小心摸了一手土。
然后他就惊呆了。
脏,太脏了。
屋子里面居然比院子里还令人难以接受。
这个屋子里好像经过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满屋子都是破破烂烂的,没有家具,满地都是垃圾,断裂的桌腿、沙发布……每一件物品上面都堆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他从小到大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的活都有保姆在做。
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因为家里从来都是整洁有序的。
这要怎么收拾?
孟起茫然地站在门口,没有踏进去。
他转过身蹲下,曲起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满屋子的尘土似乎连同他的心也覆盖住了,孟起有点喘不过气来,从周五晚上到现在,好像做了一场鬼压床似的噩梦。
不到四天的时间里发生的这些事,多么痛苦难过倒说不上,但确实让他,懵逼又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