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左右,晨雾早已散尽,暖融融的阳光斜斜铺在街上,孟起一个人有些失魂落魄地走着。
和周秀今后面的谈话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周秀今给了他一张银行卡,让他自己一个人好好的。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一条没出息的贱狗,周秀今举着一块名为母爱的骨头向他招手,等他屁颠屁颠跑过来之后,发现骨头被扔进垃圾桶,取而代之的,是一记残忍的闷棍。
之所以要把他骗过来,可能只是怕在电话里不好控制他。
不过好在,他还是扭转了周秀今的决定,没有被强行送出国。
这大概是最幸运的事。
孟起忽然很想回随乡,特别想。
他拎着从便利店买的一兜啤酒回了酒店。
早上出门的时候没来得及拉开窗帘,这会儿屋内特别黑,刚一进门,孟起脚底下便发出“咔嚓”一声。
他抬手打开灯,发现是早上铺在地上晾干的那些贝壳。
那几个他原本打算带回去的漂亮贝壳被他踩成了粉末。
太脆弱了。
怎么会这么脆弱呢。
孟起喉头涌上一股极其酸涩的哽咽。
他垂着头走进屋,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飞机票早就没了,而且就算有,他也不能回随乡。
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不想再让贺丛他们知道。
那天,孟起坐在角落里,从日头高悬坐到夜色沉沉,脚边空易拉罐东倒西歪堆了一地,烟灰簌簌落在裤脚和地板上。
海风越刮越烈,卷着咸腥的潮气撞在玻璃窗上,海浪一层叠一层地拍着礁石,声响沉闷浩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卷进去。
街道喧嚣如旧,海边人潮汹涌。
只有他,像搁浅在浅滩的破木船,缆绳松了,船板裂了,任凭海浪一下下拍打着船身,再驶不回海的深处。
任由酸涩的泪水漫过喉骨。
他想起了贺丛的话:“像你,连逃跑都朝着太阳升起的人,不可能过不好自己的人生的。”
可他好像真的要过不好自己的人生了。
孟起为了不让贺丛他们怀疑,一直在滨南市待到了原定的大年初五,才坐上了回喻城的飞机。
他临走前一晚,贺丛给他发了条消息:
-贺丛:偶像需不需要粉丝接机?
孟起当时正躺在酒店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后面看着这条消息犹豫许久,本来想拒绝的,可手指莫名一抖,“不用”就变成了“好啊”。
第二天下午一点,飞机落地。
其实孟起觉得这几天他的心态已经调整得很平静,那些翻涌的怨恨、不甘,还有被钝刀割心似的疼,都随着时间的沉淀变得没有了波澜。
但拖着行李箱走到出口,看到那抹高瘦身影的瞬间,他还是不受控制的觉得眼眶热,心也热。
像是那飘在迷雾里的破木船,浮沉许久之后,终于触到了一片坚实的岸。
来来往往的旅客从他们之间穿行着,那抹高瘦的身影格外扎眼,贺丛穿了件短款羽绒服,领口立着,拉链拉到顶,顶端的锁扣被随意地叼在嘴里,脸部轮廓被遮了大半。
手插兜,还是那么酷。
他远远就看到了孟起,一只手抬起,朝他边挥边走过来。
那一瞬间孟起忽然有了种很陌生、像是“近乡情更怯”的情绪,眼部酸胀,喉头哽咽,脚步变得沉重起来。
直到贺丛大步走到他的身边。
他看到贺丛的头发剪短了一些,耳边的发茬剃得干净,泛着淡淡的青,看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清爽的锐气。
贺丛站在他面前,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懒洋洋地双手摊开,向孟起张开怀抱,嘴角噙着笑意:“好久不见啊,偶像。”
孟起忍不住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为了不显得矫情,他往前挪了两步,轻轻地,克制着撞进那个带着冬日寒气,却又无比温热的怀抱里。
他感受到贺丛的发梢蹭到了自己的耳尖。
轻轻拥抱的一瞬间,一滴泪猝不及防砸在贺丛的肩头。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暧昧色彩,就只是,坦荡与亲近。
“怎么哭了?”松开之后,贺丛看着孟起红红的眼眶,诧异道。
孟起下意识抹了把脸,摇了下头,声音听起来有点别扭:“没,就是挺久没见了,有点感慨。”
贺丛皱眉看着他,沉默着把他行李箱接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团热热的东西塞到他手里:“饿不饿?”
孟起低头看了看,是一个烤红薯,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四肢,传入身体里。
于是刚平复下去的一颗心又软得一塌糊涂,眼泪“啪嗒”落在手背。
真的服了,不应该让贺丛来接他的。
贺丛难得有些手足无措地摸了摸口袋,摸出几张面巾纸递给他:“哭什么?受什么委屈了?”
确实挺委屈的,他一问,更觉得委屈。
孟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拿纸在脸上擦了半天。
知道他这人平时脸皮薄,这会大庭广众下哭成这样,估计心里不好受,所以贺丛什么也不敢说了,本来怀里还揣了个新年红包打算给他,怕再惹他哭,也不敢拿出来,只好赶紧从路边招手拦了个出租车,拉着孟起上了车。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车后排,孟起情绪慢慢稳定了一些,安静地低下头去吃那个烤红薯。
贺丛在余光里偷偷瞄他。
于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上次孟起冬令营结束那次。
啧,每次他离开随乡,再回来的时候都会哭。
贺丛莫名有些心烦意乱,本来那会儿在机场,他还想打趣一句“怎么瘦了,你妈是不是没给你吃饭。”
现在他反倒感觉,孟起这几天估计是真的没怎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