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衿语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挣脱陈让的手,冲过去紧紧抱住季语桐:“语桐……对不起……我该早点发现的……”
季语桐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抬手拍了拍霍衿语的背:“没事。”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轻轻推开霍衿语,对三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朝门口走来。经过向栖迟身边时,她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看他。
但向栖迟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泪水的味道。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见她用极低的声音说:“让一下。”
他侧身,她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孤单而决绝。
向栖迟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猛地转身,看向教室里还呆立着的那些人。
他的眼神冷得吓人。
“满意了?”他开口,声音像结了冰,“把一个愿意帮你们的人逼到崩溃,很有成就感是吧?”
没有人敢说话。
“林薇,”向栖迟的目光锁定那个始作俑者,“你数学最后那道大题,老王今天讲的时候,你至少问了三个问题,他都给你详细解答了。你说你没听懂?”
林薇脸色惨白:“我……”
“你不是没听懂,你就是懒。”向栖迟毫不留情,“懒得自己思考,懒得整理笔记,所以找个最好说话的人,让她替你思考。”
他一步步走进教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神经上:“还有你们,一个个的,真当季语桐是永动机?她欠你们的?”
“她说过要帮助大家,所以你们就理所当然地索取?你们家长没教过你们‘分寸’两个字怎么写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有人低下头,有人脸红到耳根。
“向栖迟……”霍衿语小声想劝。
但向栖迟没理她。他走到季语桐刚才站的位置,看着桌上那些被推开的习题册和草稿纸,上面还有她刚才讲解时留下的清晰字迹。
他拿起其中一张草稿纸,上面是那道函数题的完整解法,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旁边甚至还标注了“易错点”和“快速解法”。
她连给人讲题,都做到这种程度。
向栖迟感觉胸口那股闷痛更重了。他想起她最近眼下的青色,想起她偶尔走神的样子,想起她总是说“没事,能帮就帮”。
这个傻子。
他转过身,看着教室里那些人,一字一句地说:
“从今天起,谁再敢像今天这样骚扰季语桐,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突击队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当吸血虫的。听明白了吗?”
没有人敢说明白,也没有人敢说不明白。所有人都被向栖迟身上那股从未有过的戾气震慑住了。
最后还是陈让打破了僵局。他慢悠悠地走进来,拍了拍向栖迟的肩膀:“行了,人都走了。”
然后他看向其他人,依然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但眼神里没了平时的玩味:“季语桐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固定的答疑时间,过时不候。自己的问题自己先思考,别动不动就找人当保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还有,今天的事,如果传到外面,让季语桐听到什么风言风语——”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霍衿语红着眼睛,开始收拾季语桐桌上的东西。她把那些习题册一本本合上,把草稿纸整理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语桐她……从来不发脾气的。”她小声说,眼泪又掉下来,“她一定是忍到极限了……”
向栖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季语桐的身影刚走出教学楼,她走得很慢,单薄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她站在台上说“不必独自战斗”时的样子,那么坚定,那么明亮。
也想起刚才她崩溃大哭的样子,那么真实,那么疼痛。
原来光越是明亮,投射下的阴影就越深。
原来她不是神,只是个会累、会痛、会被伤害的十七岁女孩。
向栖迟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想追下去,想跟她说点什么,但脚步像被钉在原地。他能说什么?安慰?道歉?还是告诉她“以后有我在”?
太苍白了。
她需要的不是这些。
“霍衿语。”他忽然开口。
霍衿语抬头,眼睛还红着:“嗯?”
“季语桐一般放学后去哪里?”向栖迟问,声音很低。
“通常直接回家,或者去图书馆。”霍衿语想了想,“但今天……我不知道。”
向栖迟点点头,没再说话。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教室里没开灯,一片昏暗。所有人都沉默地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没有人交谈,今天这一幕像一记耳光,扇醒了很多人。
林薇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季语桐空荡荡的座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快步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向栖迟、霍衿语和陈让。
“我去找她。”霍衿语抱起季语桐的书包和资料。
“我陪你。”陈让很自然地说。
两人看向向栖迟。他依然站在窗边,看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你们先去吧。”他说,“我待会。”
霍衿语点点头,和陈让一起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教室彻底安静下来。
向栖迟走到季语桐的座位前,坐下。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张被遗落的草稿纸,是刚才她给林薇讲题时用的。上面除了数学演算,在边缘处,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无意识写下的:
“好累。但要坚持。”
字迹工整,却透着深深的疲惫。
向栖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从未拨打过的号码——上次集训需要联系,季语桐作为队长,给所有人都发了联系方式。
他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足足一分钟。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而是打开短信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对不起,我来晚了。”
删掉。
“如果需要,我随时在。”
又删掉。
“你不是一个人。”
还是删掉。
所有的话都觉得不对,都配不上她刚才流过的泪。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我懂了。”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像一句没头没尾的暗语。
发送。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
向栖迟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她流泪的样子,看见她挺直的脊背,看见她擦泪时近乎粗暴的动作。
那个清冷如月、完美如瓷的季语桐,今天碎了一地。
但奇怪的是,向栖迟觉得,此刻这个会发火、会崩溃、会流泪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实,更……触手可及。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句批注:“就像有些人,看起来遥不可及,但也许伸手能够到。”
也许,他伸出的手,今天终于触碰到了一点真实的温度。
即使那温度,滚烫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