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考核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季语桐决定去市图书馆还书。
那批竞赛资料她借阅期限已到,虽然集训即将结束,但她还是想把最后几道题的解法整理完。这是她的习惯——凡事要有始有终。
清晨的图书馆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晨读的学生和查资料的研究生。季语桐找到常坐的靠窗位置,摊开笔记本和资料,很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外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图书馆一楼的咖啡吧已经开始营业了。
季语桐很喜欢这种氛围。安静,有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互不打扰却又共享同一片空间。就像她理想中的世界,规则清晰,边界明确,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责任。
她低头演算着一道复杂的电磁学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流畅地移动。这道题涉及麦克斯韦方程组在高维空间的推广,是老王给她的拓展思考,难度远超高中范围。但她享受这种挑战——把复杂的问题拆解、分析、重构,最终得出一个简洁优美的解。
正当她写到关键步骤时,一个身影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季语桐没有抬头,只是下意识地把资料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图书馆的座位是公共的,有人坐下很正常。
但那人似乎没有要学习的意思。他坐下后,既没有拿出书,也没有拿出电子设备,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季语桐身上。
那目光很直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季语桐皱了皱眉,终于抬起头。
对面坐着的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休闲但讲究,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表。他长得不错,五官端正,但眼神里有一种让季语桐不舒服的东西——太有侵略性,太理所当然。
“同学,一个人?”男人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
季语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有事吗?”
“没什么,看你很认真,想认识一下。”男人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我是A大的学生,学金融的。你也喜欢物理?那道题可不简单。”
季语桐合上笔记本:“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男人却伸手按住了她的笔记本:“别急着走啊。我看你解这道题的方法很特别,想请教一下。”
他的手按在笔记本上,距离季语桐的手只有几厘米。这个动作已经越界了。
季语桐冷下脸:“请你放手。”
“交个朋友而已,不用这么紧张吧?”男人没有放手,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你是哪个学校的?高中?还是大一?”
“这跟你没关系。”季语桐的声音已经结冰,“放手,否则我叫管理员了。”
男人挑眉,似乎觉得她在虚张声势:“图书馆这么大,管理员在哪呢?而且我只是想请教问题,有什么错?”
季语桐不再跟他废话,直接抽回笔记本。男人没想到她力气不小,笔记本被抽走时,他的手指被纸页边缘划了一下。
“你——”男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她说了让你放手。”
季语桐回头,看见向栖迟站在那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背着单肩包,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平静,但眼神冷得吓人。
男人看了看向栖迟,又看了看季语桐,忽然笑了:“哦,有护花使者啊。小弟弟,高中生不好好上课,跑图书馆来谈恋爱?”
向栖迟没理他,径直走到季语桐身边:“没事吧?”
季语桐摇头:“没事。”
“我们走。”向栖迟拿起她的书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男人站起来,挡住他们的去路:“这就走了?我问题还没请教完呢。”
向栖迟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向栖迟比他高半个头,虽然穿着校服,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气场让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想请教什么?”向栖迟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碴,“电磁场在边界条件的连续性?还是拉普拉斯算子在曲线坐标系下的表达式?”
男人愣住了,显然没听懂。
向栖迟继续:“或者你想讨论的是,在公共场合骚扰他人,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可以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男人的脸色变了。
“还有,”向栖迟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果你再敢碰她一下,我不介意让你亲身体验一下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说完,他不再看男人难看的脸色,拉着季语桐的手腕,径直朝借阅处走去。
男人的手确实被捏了一下——在他们擦肩而过时,向栖迟的手“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力道不轻。
走出图书馆,阳光刺眼。季语桐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了。”向栖迟松开她的手腕,声音温和下来,“他不敢再跟来了。”
季语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谢谢。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还书。”向栖迟扬了扬手里的几本物理期刊,“老王推荐的,看完了。没想到正好碰见你。”
他说得很自然,但季语桐注意到,他说话时耳朵尖微微泛红。
“刚才……你说的话,很厉害。”她轻声说。
向栖迟笑了:“跟老王学的。他说遇到不讲理的人,就要用他们听不懂的话打败他们。”
季语桐也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过,”向栖迟收敛笑意,认真地看着她,“以后一个人来图书馆,还是小心点。如果一定要来,告诉我一声,我可以陪你。”
季语桐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她点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图书馆外的林荫道上。十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男的,”向栖迟忽然说,“他如果再敢找你麻烦,一定要告诉我。”
“应该不会了。”季语桐说,“你刚才把他吓得不轻。”
“那就好。”向栖迟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还是要小心。有些人……不知道分寸。”
季语桐侧头看他。阳光下,向栖迟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抿着唇,表情认真,和平时的懒散样子判若两人。
“向栖迟,”她忽然问,“你以前……遇到过这种事吗?”
向栖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我是男的,一般没人骚扰我。不过初中的时候,我妹妹遇到过类似的。那之后我就知道,有些人,不能跟他们讲道理,只能比他们更强硬。”
季语桐想起他刚才冷着脸的样子,确实很……强硬。
“你妹妹现在怎么样?”
“很好,在美国读高中,比我还不让人省心。”向栖迟说起妹妹时,眼神温柔了许多,“不过她很独立,也很有主见。和你有点像。”
季语桐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季语桐要坐的车先来了。
“我送你回去。”向栖迟很自然地说。
“不用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我正好顺路。”向栖迟坚持。
车上人不多,两人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
“下周就考核了。”季语桐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忽然说。
“紧张吗?”向栖迟问。
“有一点。”季语桐实话实说,“这次考核很重要。”
“你会考好的。”向栖迟说,语气笃定。
“你这么确定?”
“当然。”向栖迟侧头看她,“你是季语桐。”
就这一句话,让季语桐心里那点紧张奇异地平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