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知道,她要陪着她。
不管多久,都要陪着她。
“语桐,”她叫了一声。
季语桐抬起头。
“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的。”时芯羽看着她,“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听你说。”
季语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一点。
“谢谢。”她说,“芯羽。”
时芯羽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这是季语桐第一次这样叫她。
不是“时芯羽”,是“芯羽”。
她用力点头:“嗯!不用谢!”
中午吃完饭,季语桐和时芯羽在走廊上站着消食。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陆知衍从教室里走出来,看见她们,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季语桐身边站定。
“那道物理题,”他说,“你昨天问我的,我想到另一种解法。”
季语桐转过头看他。
陆知衍开始讲,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季语桐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时芯羽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块儿,画面莫名和谐。
同样的安静,同样的清冷,同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讲完题,陆知衍没有离开。
他看着季语桐,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伸出手——
轻轻抱住了她。
时芯羽愣住了。
季语桐也愣住了。
那个拥抱很轻,很短暂,只有几秒钟。
陆知衍松开她,退后一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看起来很累。”他说,“累了就休息一下。”
季语桐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那个拥抱。
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躲。
也许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推开任何人。
也许是因为,那个拥抱没有温度,也没有期待。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谢谢。”她轻声说。
陆知衍点点头,转身回教室了。
时芯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三个人站在那里。
霍衿语瞪大眼睛,看着刚才那一幕。
陈让眉头皱起,目光落在陆知衍离开的背影上。
向栖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季语桐,看着她刚才被另一个人抱在怀里,没有躲开。
他想起自己有多久没有抱过她了。
想起她那天说的那些话。
想起她说的“我们就这样吧”。
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季语桐也看见了他们。
她看着霍衿语眼里的震惊和担忧,看着陈让皱起的眉头,看着向栖迟——
她移开视线。
“芯羽,回教室吧。”她说。
她转身,走进教室。
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那天夜里,霍衿语把那篇小作文看了很多遍。
每看一遍,就哭一遍。
她终于知道季语桐经历了什么。
终于知道她为什么变成这样。
终于知道她为什么逃避。
也终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中午,她没有去找季语桐。
只是在食堂里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跟时芯羽一起吃饭,看着她安静地低头,看着她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忍住想冲过去的冲动,告诉自己:
给她时间。
她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我要做的,就是等。
沈老师最近很担心季语桐。
作为班主任,她见过太多学生因为各种原因成绩下滑、状态变差。但季语桐这样的,她第一次见。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提问也能准确回答。一切都像往常一样,完美得无可挑剔。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沈老师想起自己年轻时见过的一个学生。那个学生也是突然变得很安静,后来才知道,她的父母离婚了。
她找了那个学生谈心,陪了她很久,看着她慢慢走出来。
现在的季语桐,和当年的那个学生,很像。
但又不太一样。
季语桐身上,有一种更深的……空洞。
她找了曹老师商量。
“这孩子家里出了事,”曹老师叹了口气,“她爷爷走了,听说对她打击很大。”
沈老师沉默了。
当老师的,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但每次遇到这种事,还是觉得心疼。
“我去找她谈谈。”她说。
那天下午,沈老师把季语桐叫到办公室。
季语桐站在她面前,安安静静的。
“坐。”沈老师指了指椅子。
季语桐坐下。
沈老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季语桐,你最近的状态,老师看在眼里。”
季语桐没有说话。
“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沈老师的声音很轻,不像平时那么严厉,“爷爷走了,你很难过,这是正常的。”
季语桐的睫毛颤了颤。
“但是季语桐,”沈老师看着她,“人活着,总要往前看。”
季语桐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爷爷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开心吗?”
季语桐的肩膀抖了一下。
沈老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难过就哭出来,累了就说出来。老师虽然严格,但不是不讲理的人。”她的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温柔,“你要是需要时间,老师可以给你时间。你要是需要帮助,老师可以帮你。但你不能把自己关起来,你知道吗?”
季语桐抬起头,看着沈老师。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老师……”她开口,声音沙哑。
沈老师点点头:“嗯,你说。”
季语桐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沈老师叹了口气,没有再逼她。
“去吧。记住,有什么事,随时来找老师。”
季语桐点点头,走出办公室。
门外,曹老师正站在那里,看着她。
“季语桐,”曹老师叫住她,“老师也相信你,你能走出来的。”
季语桐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离开。
曹老师和沈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这孩子,”曹老师叹了口气,“把自己封得太紧了。”
沈老师点点头:“慢慢来吧。我们能做的,就是陪着她。”
季语桐没有回教室。
她走到楼梯间,那个她曾经崩溃大哭的地方。
她坐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沈老师的话在她脑子里回响:
“你爷爷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会开心吗?”
爷爷不会开心。
爷爷最疼她了。
爷爷要是看到她这副样子,一定会心疼。
可是……
可是她真的好累。
累到不知道该怎么笑,累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任何人,累到只想把自己关起来,谁都不要见。
她想起陆知衍那个轻轻的拥抱。
想起他说“你看起来很累,累了就休息一下”。
那个拥抱没有温度,没有期待,只是一个拥抱而已。
可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孤单。
原来还有人能看见她累了。
原来还有人知道她需要休息。
她不知道陆知衍为什么要抱她。
但她没有躲。
因为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推开任何人。
也因为,那个拥抱,是唯一一个没有要求她“好起来”的拥抱。
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季语桐没有抬头。
那人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她。
过了很久,季语桐终于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人。
是时芯羽。
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语桐,”她哽咽着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你好起来。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季语桐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靠过去,把头靠在时芯羽肩上。
时芯羽愣住了。
下一秒,她伸手抱住季语桐,紧紧抱住。
两个女孩在楼梯间里,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季语桐闭上眼睛,感觉到肩上传来的温度。
她想,也许,她真的不是一个人。
虽然爷爷走了。
虽然向栖迟变了。
虽然她把自己封起来了。
但还有霍衿语在等她,还有时芯羽陪着她,还有沈老师和曹老师关心她。
还有陆知衍,那个和她一样孤独的人,用一个轻轻的拥抱告诉她:累了就休息一下。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但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等她走出这片黑暗,重新站在阳光里。
那一天,一定会来的。
她相信。
那朵枯萎的水仙,也许有一天,会重新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