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以最热烈的方式抵达。
阳光不再是温柔地洒落,而是直直地砸下来,砸在教学楼的白色墙壁上,砸在操场的红色跑道上,砸在每个人汗湿的校服上。梧桐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教室里四台吊扇同时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却还是热的。有人把窗户全部打开,偶尔一阵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至少是流动的。
黑板的右上角,期末倒计时用红色粉笔写着“15天”。那个数字每天都会变小,像一个无声的钟摆,提醒着每个人时间正在流逝。
季语桐倒是不怎么怕热。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桌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她低着头做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在蝉鸣里,成了这个夏天最熟悉的背景音。
时芯羽趴在桌上,小风扇对着脸呼呼地吹,刘海被吹得飞起来,还是满头汗。
“语桐,你真的不热吗?”她有气无力地问。
季语桐抬起头,想了想:“还好。”
“你这是什么体质啊?”时芯羽哀嚎,“我都快热化了。”
季语桐看着她通红的脸,把自己的小风扇递过去。时芯羽愣了一下:“你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不热。”
时芯羽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忍不住感叹:“你心里有人,你当然凉快。”
季语桐脸微微红了,没有接话。
后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时芯羽回头,陆知衍正低头看书,嘴角却有一点点弧度。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三个人,真是比这天气还让人受不了。
期末的脚步越来越近,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作业量翻了一倍。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越来越多,走廊里奔跑打闹的声音几乎绝迹,连食堂里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季语桐倒是没什么变化。她还是每天六点四十到校,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还是会在课间站在走廊上晒一会儿太阳。时芯羽问她怎么不紧张,她想了想说:“紧张也没用。”
“可是你上次期中考试是第一名,这次要是……”
时芯羽说到一半,自己先闭嘴了。
上次。期中考试那次,季语桐从198名直接跳到全校第一,731分。所有人都说她回来了,那个季学神回来了。但只有季语桐自己知道,那次考试之后,她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骄傲,也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好像她已经不需要再用第一名来证明什么了。
“这次第几名都行。”季语桐说。
时芯羽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考试的意义,不是排名。”她看着窗外,“是知道自己哪里还不够好,然后继续努力。”
时芯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季语桐,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那个季语桐,太完美,太冷静,太像一个符号。现在的这个季语桐,会笑,会难过,会害怕,也会继续往前走。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语桐,”时芯羽忽然说,“你真好。”
季语桐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时芯羽摇头,眼眶有点红,“就是觉得,你真好。”
季语桐看着她,笑了。
“你也好。”
午休的时候,季语桐没有睡觉。她坐在座位上看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书页上,有些刺眼。她微微侧了侧身,继续看。
后桌传来轻轻的动静。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她接住,打开。
“别太累。”三个字,陆知衍的字迹。
她笑了,在下面写:“你也是。”然后递回去。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又一张纸条递过来:“辩论赛那天的发言,我听了。”
季语桐愣了一下,回复:“然后呢?”
“然后觉得,你真的很适合说话。”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她想起很久以前,她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字。现在居然有人说她“很适合说话”。
她写:“跟你学的。”
递回去。
这一次,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再回复了,一张纸条才慢慢递过来。
“跟我学的?”
“嗯。你虽然话少,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我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这一次,身后彻底安静了。季语桐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陆知衍一定在看着这张纸条,嘴角带着那抹很淡很淡的笑。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季语桐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上,向栖迟已经在那里等她了。看见她出来,他点点头,两人并肩往楼下走。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向栖迟问。
“在想事情。”
“什么事?”
“在想……”她顿了顿,“在想期末之后的事。”
向栖迟侧头看她。
“期末之后,就是暑假了。”季语桐说,“暑假之后,就是高三了。”
向栖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怕吗?”他问。
季语桐想了想,然后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向栖迟看着她,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侧脸,忽然笑了。
“嗯,我在。”
两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穿过操场,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甬道,穿过那些斑驳的光影。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装进耳朵里。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季语桐忽然停下脚步。
“向栖迟。”
“嗯?”
“你有没有想过,高三会是什么样?”
向栖迟想了想:“会比现在更忙吧。”
“然后呢?”
“然后……”他看着她,“然后我们会一起走过。”
季语桐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她说。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向栖迟往左,季语桐往右。走了几步,季语桐回头,看见向栖迟也正回头看她。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然后各自转身,继续走。
回到家,季语桐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期末复习的资料堆了半桌,她按学科分好,一项一项地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蝉鸣声也慢慢小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
“语桐,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你呢?”
“我快疯了!数学怎么这么难!”
季语桐笑了,回复:“哪里不会?我帮你看看。”
霍衿语发来一道题的截图。季语桐看了看,在草稿纸上写了解题过程,拍下来发过去。
“原来是这样!”霍衿语发来一连串感叹号,“语桐你太厉害了!”
“多做几道就会了。”
“嗯嗯!对了,周末一起复习吗?叫上向栖迟和陈让!”
“好。”
“那就说定了!周六早上九点,老地方!”
季语桐看着“老地方”三个字,嘴角微微扬起。老地方是学校附近那家咖啡厅,从高一到现在,他们四个在那里度过了无数个周末。有时候是复习,有时候是聊天,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发呆。
“好。”她回复。
放下手机,她继续复习。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笔记本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上。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虽然忙,虽然累,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喘不过气。但有目标,有方向,有人陪着一起走。
那天晚上,她给爷爷写信。
“爷爷:期末快到了。这是我高二的最后一个考试,考完就是高三了。时间过得真快,对吧?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教我写字的那个下午,你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你说,桐桐,字要写得端正,做人也要端正。我一直记得。爷爷,我会努力的。不是为了第一名,是为了不辜负你教我的那些东西。爱你的桐桐”
写完,她放下笔,看向窗外。今晚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她看着那颗星,轻轻笑了。
周末,咖啡厅。
季语桐到的时候,向栖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她。
“早。”他说。
“早。”她接过咖啡,“其他人呢?”
“在里面。”
两人推门进去,霍衿语和陈让已经占了靠窗的老位置。桌上摊满了书和试卷,霍衿语正在和一道数学题较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语桐!”看见她,霍衿语立刻求助,“这道题我还是不会!”
季语桐走过去,看了看题目,在她旁边坐下,开始讲。向栖迟坐在对面,也拿出书开始看。陈让坐在霍衿语另一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四个人就这样坐了一整个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咖啡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偶尔有人抬起头,问一道题,或者开一个玩笑,然后继续低头。
中午的时候,霍衿语伸了个懒腰:“饿死了,吃饭去!”
“想吃什么?”陈让问。
“火锅!”
“大夏天吃火锅?”向栖迟挑眉。
“夏天吃火锅才爽!”霍衿语理直气壮。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咖啡厅。阳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霍衿语缩了缩脖子:“好热……”
“还吃火锅吗?”陈让问。
“吃!”
陈让笑了,没说话。
走在路上,季语桐和向栖迟走在后面。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压得很短,几乎踩在脚下。
“热不热?”向栖迟问。
“还好。”季语桐说,“你呢?”
“也还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火锅店里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霍衿语点了一大堆菜,红汤翻滚,热气腾腾。
吃到一半,霍衿语忽然放下筷子:“你们说,高三会是什么样?”
大家都沉默了。
陈让先开口:“会很忙吧。”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我们会一起走过。”
霍衿语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说好了,一起走过。”
“说好了。”陈让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