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衿语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就是……上大学,你们会去同一个城市吗?”
霍衿语想了想。“尽量吧。他说他会去我去的地方。”
季语桐看着她,看着她提起陈让时眼睛里的光,心里有些羡慕。不是嫉妒,是真的羡慕。羡慕她可以这么确定,确定一个人会一直陪着她。
“那很好。”季语桐笑了,“你们要一直在一起。”
“你也要。”霍衿语看着她,“你也会遇到一个很好的人。”
季语桐没有说话。她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很苦,没有加糖。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天终于开始下雨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不疼,但凉。两人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雨幕。
“我没带伞。”霍衿语说。
“我也没带。”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跑吧。”霍衿语说。
“好。”
两人冲进雨里,跑过马路,跑过斑马线,跑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街道。雨淋湿了她们的头发,淋湿了她们的衣服,但她们在笑,笑得很开心。
跑到公交站台,两人停下来,喘着气。霍衿语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滴着水。
“好久没这么跑了。”霍衿语说。
“嗯。”
“语桐,你还记得吗?高一下学期那次,也是下雨,我们一起跑回宿舍。”
季语桐想了想。“记得。你摔了一跤。”
“对!膝盖都破了,疼了我好几天。”霍衿语笑了,“你还记得啊。”
“记得。”
那时候她们还住校。那时候向栖迟还没有转来,陈让还没有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那时候一切都还没开始,也就不用担心结束。
公交车来了。霍衿语先上车,站在车门边看着季语桐。
“语桐,明天见。”
“明天见。”
车门关上,公交车驶入雨幕。季语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公交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雨里。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霍衿语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她回复:“好。”
雨还在下。她站在站台下面,看着雨滴从站台顶棚的边缘滴下来,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凉凉的,在掌心里滚了一下,然后消失。
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下雨天,是老天爷在哭。”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老天爷在为什么哭。也许是为她,也许是为所有人。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她靠在窗边,看着那些模糊的街景,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玻璃。她看得见它,但它碰不到她。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看见她浑身湿透,吓了一跳。“桐桐!你怎么淋雨了?没带伞吗?”
“忘了。”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季语桐换了鞋,走进浴室。热水从花洒里倾泻下来,冲走了身上的雨水和凉意。她站在氤氲的水汽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水从她的头发上流下来,流过她的脸,流过她的脖子,流进下水道。
她忽然想哭。
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让水一直流。热水器里的水是热的,但她的皮肤是凉的。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妈妈在外面敲门:“桐桐,好了没有?别洗太久。”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浴室。
妈妈已经煮好了姜汤,端到她面前。“喝了,驱寒。”
她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辣得她喉咙发烫,但她没有皱眉。
“桐桐。”妈妈看着她。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季语桐放下碗。“没有。”
“你骗不了妈。”妈妈在她旁边坐下,“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不说,自己扛着。”
季语桐没有说话。
“妈不是要逼你说。”妈妈握住她的手,“妈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遇到什么事,爸妈都在。你不是一个人。”
季语桐看着妈妈的手,看着那双已经开始长皱纹的手。这双手,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很久没有握过她的手了。
“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有一天,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们会想我吗?”
妈妈的眼眶红了。“当然会。你走到哪里,妈都会想你。”
季语桐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姜汤喝完。
“妈,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累。”
“那就去睡一会儿。”
“好。”
她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没有睡觉,而是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新买的书。
她找到昨天画线的那页,又看了一遍那句话:“我们无法逃避痛苦,只能承认它,接受它,然后带着它继续生活。”
带着它继续生活。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打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今天下雨了。我没有带伞。淋雨跑回家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事。有些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其实都还在。”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窗外的雨还在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让发来的消息。“向栖迟今天打电话了,问你好不好。”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我很好。”
陈让没有回复。她也没有再发。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雨。雨滴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窗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伸出手,接住了一滴。凉凉的。
她轻轻笑了。
雨停了。
第二天早上,季语桐走进教室,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不是向栖迟的信,是陆知衍的。
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枝叶繁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背面写着一行字:“这边的梧桐开花了。你那边应该也快了吧?陆知衍。”
季语桐看着那行字,笑了。她翻过明信片,看着那棵梧桐树。树很大,比学校门口的那些大多了。树干上长满了青苔,枝叶遮天蔽日,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她把明信片夹进书里,放在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时芯羽看着她,好奇地问:“谁寄的?”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男的。”
时芯羽眼睛一亮:“不会是……”
“不是。”季语桐打断她,“只是朋友。”
时芯羽看着她,有些失望。“好吧。”
上课铃响了。季语桐翻开书,开始听课。窗外的蝉叫得很欢,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这个夏天催促着什么。她看着黑板,看着老师在上面写下的公式,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了。
不是变得容易了,是她变得能扛了。
扛得住压力,扛得住孤独,扛得住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和说不出口的想念。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今天收到一张明信片。梧桐开花了。我这边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