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深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连绵落了整宿,将巍峨肃穆的紫禁城尽数掩埋。朱红宫墙覆着一层厚雪,琉璃瓦凝结着薄冰,往日喧嚣热闹的宫道彻底沉寂,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一片,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亥时末,夜深人静,六宫早已熄灯闭院,唯有宫道两侧的琉璃灯,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昏黄微弱的光晕破开漫天白雪,落得细碎单薄,照不彻漫长幽深的宫径。
沈穗微抱着一柄半旧的竹扫帚,缩着脊背,独自立在长信宫后侧的青石廊道里。
她今年十六,入宫整整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无数宫女学会察言观色、趋炎附势,在深宫之中争抢分毫立足之地,可唯独她,始终像一粒不起眼的尘埃,固执地藏在深宫最偏僻、最无人问津的角落。
她天生怕人。
怕人声鼎沸的喧闹,怕旁人直白审视的目光,怕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搭话,更怕上位者喜怒无常的审视。但凡周遭有人聚集,她第一反应永远是退让、躲藏、蜷缩,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入宫三年,她话少得可怜,多数时候整日一言不发。旁人笑她木讷愚笨、胆小怯懦,嘲讽她白白浪费了干净秀气的样貌,一辈子只能做最底层的打杂宫女,永无出头之日。
沈穗微从不在意。
她本就不求出头,不求偏爱,不求荣华。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安分守己熬过十年宫役,期满离宫,寻一处无人相识的山野小院,独自度日,远离所有喧嚣与人情冷暖。
今夜暴雪骤落,宫中积雪厚重,管事嬷嬷特意分派了底层宫女连夜清扫宫道。同批的宫女纷纷扎堆推诿,借着夜色躲在偏殿取暖闲聊,唯独她,不会争辩、不会推脱,默默接下苦寒的活计。
风雪扑面刺骨,细碎的雪沫钻进她的鬓发、衣领,转瞬便化作冰水,浸透单薄的粗布宫衣。寒意顺着肌肤蔓延全身,冻得她指尖泛红僵硬,握着扫帚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微微垂着头,长睫低垂,掩住眼底所有情绪。小巧的下颌紧绷,脊背微微蜷缩,整个人几乎缩进宽大灰暗的宫服里,安静得近乎透明。
长廊风声呼啸,裹挟着远处零星的宫人脚步声传来。
沈穗微下意识一顿,近乎本能地侧身避让,快步退到廊道最偏僻的立柱阴影之下,紧紧贴着冰冷的朱红立柱,屏住呼吸,敛尽所有动静。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习惯。遇见人,必先藏。
脚步声由远及近,却并不似普通宫人匆忙嘈杂,沉稳缓慢,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沉静疏离。风雪簌簌,掩盖了大半声响,却掩不住脚步声里裹挟的病态虚浮。
沈穗微埋着头,视线死死落在自己脚尖前的积雪上,不敢抬头,不敢窥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深宫之中,贵人遍地,她最怕偶遇高位主子。无需责罚,仅仅是一道淡漠的目光,就足以让她心生惶恐,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