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对视,不敢抬头,不敢窥探贵人样貌,只敢低着头,用最轻、最稳的力道,稳住他倾覆的身躯。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萧珩苍白清隽的侧脸,沾湿他修长的眉眼。他双目紧闭,唇色苍白近乎透明,平日里温润疏离的眉眼彻底失了温度,带着浓重的病态孱弱,破碎感扑面而来。
沈穗微余光匆匆扫过,不敢多看半分。
她知道自己此刻已然逾矩,每多一瞬,便多一分危险。
她快速解下自己脖颈间唯一的素色棉帕。那是她攒了月例银子添置的薄帕,质地普通,却是她身上唯一能御寒的物件。她双手微颤,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发冠堆积的落雪,随后将棉帕轻轻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之上。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收回手,快速后退两步,重新缩回角落,垂首敛目,恭谨又怯懦,仿佛刚才出手相救的人,从来不是她。
风雪依旧,长廊孤冷。
不知过了多久,靠在廊柱上的人影,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萧珩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极致的寒凉侵入四肢百骸,本就虚弱的肺腑翻涌着尖锐的钝痛,绵长的咳喘卡在喉间,迟迟未能落下。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漆黑深邃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眼底是久病之人的疲惫与寒凉,沉寂荒芜,不见半点光亮。
视线朦胧模糊,风雪摇曳,灯火昏暗。
他先是看见漫天落雪,看见空旷寂静的宫廊,随即,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小人影。
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宫衣,身形纤细单薄,脊背微微蜷缩,牢牢贴着冰冷的朱红立柱。从头到尾,头颅低垂,长发温顺垂落,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小巧苍白的下颌。
她一动不动,安静、怯懦、拘谨,像一株生长在深宫阴寒角落,无人问津的细草。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方才旧疾突发,气血翻涌,骤然昏厥,意识彻底消散。他本以为再次醒来,应当是王府侍从寻来,或是宫中侍卫路过相救,从未想过,深夜风雪宫道,救他的,会是一个不起眼的底层宫女。
且自始至终,安静无声,不求分毫赏赐,不敢索取半点关注,救完便退,藏于阴影。
寒凉的风持续吹拂,他落在腕间的素色棉帕,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浅淡干净的暖意,堪堪隔绝了风雪寒凉。
那一点细碎的温柔,在他终年寒凉、荒芜孤寂的世界里,格外清晰。
萧珩微微敛眸,绵长的喘息平复了胸腔的钝痛,低沉微哑的嗓音,带着久病的虚弱,轻轻响起:“何人?”
嗓音低沉清淡,并无上位者的威严凌厉,只有淡淡的疏离问询。
可仅仅两个字,就让角落里的沈穗微浑身骤然一僵。
心头的惶恐瞬间抵达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