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渐深,晨雾总是笼着整座靖王府,氤氲薄雾漫过亭台廊榭,裹着院落里的竹霜梅寒,把周遭景致衬得清寂又朦胧。
清和院依旧按着往日的时序缓缓度日。
沈穗微晨起推开窗门,迎面便是一股清冽的雾风,带着梅枝残留的冷香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身上素色夹棉衣衫,目光望向院外缭绕的晨雾,心绪早已褪去前些日被旧事牵动的纷乱,只剩一片安稳沉静。
自萧珩应允替她彻查林婉旧案后,她便彻底放下心底的纠结与惶恐,不再被宫外闲言左右心神。她清楚萧珩行事稳妥缜密,既有周全谋划,又有隐卫暗中奔走,不必她忧心线索进展,只需安分守在小院,静待真相水落石出即可。
往后余生能不能寻到当年隐情、还旧友一个公道,自有一人替她负重前行。
这份被人稳稳托住心事的安稳,让她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她提着竹帚缓步清扫阶前落梅残瓣,动作轻缓有序,目光沉静,眉眼间再无半分往日的怯懦茫然,反倒多了几分历经风波后的从容韧性。经历宫宴刁难、流言蜚语、深宫算计、旧影隐痛,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容易慌乱自卑的小宫女,在一次次被庇护、被懂得、被周全里,慢慢生出了立身于世的底气。
只是她安分守于院内,不问外界纷争,却不知深宫那边的算计,已然再度升级。
贵妃等候数日,不见沈穗微心神大乱,也不见她有半点被旧事牵动、私自出宫的动静,心底渐渐生出不耐与疑虑。
按常理,那般重情心软的孤女,听闻旧友冷宫含冤的闲话,必定日夜牵挂,寝食难安,哪怕不敢明面探寻,也定会暗中打探端倪。可靖王府那边始终静悄悄的,清和院更是毫无异动,仿佛那些刻意散播的闲言,全然没能扰到她半分心境。
暖香殿内,炉火正旺,锦缎铺就的软榻上,贵妃端着玉杯,面色沉凝,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
“奇怪。”她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语声冷沉,“以沈穗微的心性,不可能对林婉旧事无动于衷,怎会连日来毫无波澜,安守小院半步不出?莫非是萧珩提前察觉了我们的用意,从中安抚阻拦,稳住了她的心绪?”
贴身侍女立在一旁,面色凝重颔首:“娘娘所言极有可能。萧珩心思深沉,防备心极重,自从宫宴之后,便处处设防,把沈姑娘护得密不透风。怕是我们刚放出闲话,就被他的暗卫察觉,提前稳住了人心,断了我们借执念攻心的路子。”
“好一个萧珩。”贵妃唇角抿紧,眼底翻涌着愠意,“明招暗招全都被他挡下,流言无用,人情寄居被拒,如今连攻心软肋的路子也被他提前看破设防,当真油盐不进,滴水不漏。”
她步步筹谋,层层设局,每一步都算准人心、掐准软肋,却偏偏次次都被萧珩从容拆解,连半点可乘之机都留不下。
任由这般僵持下去,永远拿捏不住沈穗微,也撼动不了萧珩分毫,她心底的怨气与不甘,终究难以平息。
“既然软路子行不通,那便来硬的。”贵妃眸光骤然一厉,褪去了往日的温婉伪装,露出内里阴狠算计的本色,“萧珩防备再严,也总有疏漏之处。他能稳住沈穗微的心绪,能封住市井流言,却防不住有人悄然潜入靖王府,近身行事。”
侍女心头一惊:“娘娘是打算派人闯入靖王府?那可是藩王府邸,守备森严,若是行事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不必明目张胆硬闯。”贵妃眼底闪过阴恻的算计,“挑选心腹死士,伪装成流落的难民、王府周边打杂的短工,悄然混入王府外围,寻机潜入后院。不必正面挑衅,不必强行掳走沈穗微,只需暗中下手,制造意外。”
“若是能悄无声息除去沈穗微,便一了百了;若是不成,也可制造事端,嫁祸王府下人内斗,或是推到世家恩怨头上,搅乱靖王府内部安稳,离间萧珩与府中人心。”
软算计不成,便起杀机。
既然拉拢、拿捏、攻心全都无用,便索性铤而走险,用最直接狠绝的手段,斩掉萧珩最在意的牵绊。只要沈穗微一出事,萧珩必定心神大乱,旧疾加重,届时朝堂帝王再顺势打压,便可一举削弱藩王势力,永绝后患。
侍女瞬间领会用意,心头虽有忌惮,却不敢违逆,低声应道:“奴婢即刻去安排,挑选忠心可靠、身手过人的死士,伪装身份,分批潜入王府周边,伺机等候时机。”
“切记隐秘行事。”贵妃冷声叮嘱,“不可露出半点后宫痕迹,事成之后立刻隐匿行踪,若是败露,自行了断,不可牵连本宫分毫。”
“是。”
一张藏着杀机的暗网,就此悄然铺开。
伪装、潜伏、伺机、暗杀,手段阴狠决绝,不再有往日的迂回试探,直奔要害,想要以最凌厉的方式,斩断萧珩的软肋,搅乱靖王府的安稳。
而此刻的靖王府,表面依旧风平浪静。
晨雾渐渐散去,日光穿透云层,洒落在庭院砖瓦之上。沈穗微清扫完院落,便回屋生火煮茶,打算熬一壶温润的草本茶汤,午后送去主院,给萧珩润喉驱寒。
她早已养成习惯,每日都会备好合适的茶饮汤药,按着他的体质习性调配,默默照料起居,用自己的方式,回报那份沉甸甸的庇护与懂得。
她心思纯粹,只守着院内日常,全然不知外界已然有致命杀机悄然逼近,更想不到后宫贵妃会偏执到不惜动杀心,铤而走险。
主院书房内,萧珩正静坐案前,翻看隐卫连夜送来的旧案探查密报。
连日隐秘走访之下,关于林婉当年冷宫旧案的线索,已然越发清晰。
密报上字迹细密,一一列明查证结果:当年林婉无意间撞破贵妃与外戚私通书信、暗结势力的秘事,贵妃为掩盖丑闻,罗织偷盗宫中之罪,将她打入冷宫,随后暗中指派心腹太医,以调理身子为由,下了慢性寒毒,使其日渐衰弱,再对外宣称病逝,草草掩埋,湮灭所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