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雪落了整整一夜,次日破晓时分方才停歇。
天光破开灰蒙蒙的云层,浅浅落满靖王府的亭台院落,满地积雪莹白如玉,覆住青砖黛瓦,压弯枝头竹梅,天地间一派素净清寂,连往日穿梭府中的下人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踏碎了这一片静谧雪景。
清和院被白雪裹得安安静静,院角几株梅树迎着寒雪绽放,嫣红花瓣衬着皑皑白雪,艳而不俗,冷香随风漫溢,萦绕在院墙内外。
沈穗微晨起推开窗,迎面扑来一股清冽刺骨的寒气,裹挟着梅雪独有的淡香,沁入肺腑。她拢了拢身上加厚的素棉夹袄,望着院中齐踝的积雪,眼底漾开一抹浅淡的温柔。
落雪掩去尘世喧嚣,也掩尽了往日那些流言风波、暗地算计,只余下岁月静好的安然。
她拿起墙角立着的竹帚,缓步走出屋门,俯身清扫阶前小径。雪质松软,扫过之时簌簌轻响,落梅随着风势轻轻飘下,沾在她发间肩头,添了几分温婉清冷的气韵。
经历几番风波起落,又熬过一段时日的安稳蛰伏,她的心性早已沉淀得愈发通透温和。不再有初入王府时的怯懦拘谨,也不再被旁人闲言、过往隐痛困住心神,如今只守着一方小院,守着晨起暮落,守着心底那份安稳的惦念,日子过得从容恬淡。
扫完门前积雪,她回屋燃起炭火,将昨夜备好的药材细细分拣,搭配桂圆、红枣、陈皮,慢火炖煮一锅暖身安神的汤药。知晓萧珩冬日旧疾易因寒雪反复,她便日日按着时辰调理药膳,不重名贵珍稀,只重温润安神,贴合他体虚畏寒的体质。
陶壶搁在炭火上慢熬,药香袅袅升腾,在屋内缓缓散开。沈穗微坐在窗边,指尖捏着未完工的绒边披风,低头细细缝合边角,针脚绵密规整,每一处细节都用心斟酌。
窗外雪光映着她清丽的侧脸,长睫低垂,眉眼温顺安静,周身萦绕着一种远离尘嚣的温婉气质,像雪地里悄然绽放的寒梅,干净,柔韧,又自带一抹暖人的微光。
主院书房内,亦是一派沉静景致。
雪后天色微明,萧珩早已起身静坐调息,将冬日侵入经脉的寒滞缓缓疏导开来。连日风波暂歇,后宫贵妃蛰伏不动,朝堂也无多余异动,他总算能卸下几分紧绷的心防,得以静下心来调养身子,处理一些不急的卷宗杂务。
内侍躬身入内,呈上朝堂递来的例行奏报,又低声回禀宫外动静:“王爷,皇城内外近日安稳无事,贵妃宫中依旧闭门敛行,极少与外臣外戚往来,行事格外低调克制。咱们安插的暗卫紧盯各方踪迹,暂无任何异常举动。”
萧珩指尖翻过书卷,眸光沉静无波,淡淡颔首。
贵妃经死士落败、把柄受制一事,已然心生忌惮,短期内断然不敢再贸然兴风作浪。这般刻意低调蛰伏,既是避其锋芒,也是暗中蓄力,等着寻隙挑拨朝堂与藩王的关系。
这点心思,他看得透彻分明。
“继续按旧例紧盯即可,不必刻意施压,也不可松懈布防。”他语声清冷,“只要她安分守己,不再生事端,那些封存的证物,便暂且一直压下。若敢再动歪心思,不必留情,即刻拿证据制衡。”
“属下明白。”
内侍应声退下,书房内重归安静。
萧珩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漫天雪景,目光下意识便飘向清和院的方向。隔着几重回廊花木,看不清院内景致,心底却总能精准描摹出那人扫雪、煮茶、做针线的模样。
身居王室半生,他见惯了朝堂倾轧、后宫诡谲,看透了人心趋利避害、虚情假意,本早已习惯孤身独处,看淡世间情爱牵绊。可自沈穗微闯入他的生活,那份干净纯粹、隐忍善良、知恩懂礼的性子,却一点点融进他孤寂的岁月里。
她从不求他权势庇护,不贪名分荣华,只以最朴素的方式记挂他的冷暖起居;她懂事隐忍,遇事从不撒娇诉苦,默默承受委屈,独自消化心绪;她重情重义,为一桩旧友冤案耿耿于怀,心怀悲悯,骨子里藏着难得的赤诚。
这般女子,落在纷乱尘世里,本就该被妥帖守护,远离所有阴谋算计。
而他,也早已从最初的顺手庇护,慢慢变成心底深藏的缱绻牵挂。说不清是何时动了心,或许是宫宴上她不卑不亢的模样,或许是流言蜚语里她默默隐忍的坚韧,又或许是无数个朝夕相伴里,她细微妥帖的照料与温润无声的陪伴。
这份心思,他藏得极深,从不轻易外露,碍于身份尊卑,碍于世俗眼光,也怕惊扰了她眼下安稳的心境,只能默默守护,暗中周全,把所有心意都藏在细碎的叮嘱、无声的庇护里。
心绪微动间,他拢了拢身上锦袍,耐不住心底的惦念,起身迈步,循着积雪覆盖的青石回廊,往清和院缓步走去。
雪□□院湿滑,他步履放缓,衣袍下摆偶尔拂过路边积雪,沾起细碎雪沫。沿途枝头积雪簌簌坠落,风过林梢,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不多时,便行至清和院门前。院门虚掩,淡淡的药香混着梅香从院内飘出,沁人心脾。萧珩轻轻抬手,推开院门,院内景象映入眼帘。
院落清扫得整洁干净,小径无半点积雪,廊下挂着风干的药草,梅树傲雪挺立,嫣红点点。屋内窗纸透亮,映着窗边那道纤细温婉的身影,安静得不染半点尘俗烟火。
他立在院中雪地里,不忍贸然出声惊扰,就这般静静伫立,目光温柔落在那道身影上,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柔情。
世事浮沉,权谋纷扰,他早已厌倦,唯有这一方小院,唯有窗内之人,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与清冷,寻得片刻心安。
屋内的沈穗微似是有所感应,停下手中针线,抬头望向窗外,恰好看见立在院中雪下的身影。她心头微怔,连忙放下针线,起身快步走出屋门。
“王爷今日怎来得这般早?雪后天寒路滑,怎不多在屋内歇息片刻?”她语声带着真切的关切,快步走到他身前,目光落在他肩头沾染的雪沫上,下意识想伸手拂去,又碍于礼数,悄然收住动作。
萧珩回过神,收敛眼底深藏的情愫,换上一贯的温润平和,轻声道:“雪后景致难得,闲来无事,便过来走走。”
“院里风大,快进屋取暖吧。”沈穗微侧身引路,领着他走进屋内,随手掩上屋门,隔绝屋外凛冽寒风。
屋内炭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药香袅袅萦绕,瞬间驱散了满身寒凉。
萧珩落座炭火旁,目光不经意扫过桌边那件快要完工的绒边披风,针脚细密,用料厚实,领口袖口都精心缝了柔软白绒,一眼便能看出耗费了不少心思时日。
“这披风快要做好了?”他随口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