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母后不在他身侧。
他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望着那些或期待或审视或算计的目光,开口道:“朕年已十八,中宫虚悬日久,奉太后懿旨,宰相萧继远之女,太后之侄女——萧菩萨,宜正中宫,母仪天下,大婚之期,便定于明年四月。”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明年四月,还有大半年?
有人面露失望,有人暗自交换眼色,有人抬起头来想要说什么,却对上少年天子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退朝。”
旨意颁下后,礼部、宗正寺、内侍省、太常寺,各衙门的官员们捧着卷宗在宫道上来来往往,面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松快。
皇帝要大婚了。
大婚之后,便是亲政。
那太后,是不是也该归政荣养了?
这个念头像春风里的草籽,落进每个人心里,便生了根,发了芽,所有人都在等,等明年四月,等大婚礼成,等这大辽的天下,重新回到宇文家的男人手中。
*
銮驾出宫的那一日,天色极好。
初冬的日光薄薄地铺下来,暖洋洋的,上京城也比三年前热闹了许多,街衢两侧的铺子都开着,卖胡饼的、卖酪浆的、卖皮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萧逴穿了一身月白常服,发髻只以一根玉簪绾住,通身上下再无半点装饰,她斜倚在车壁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偶尔翻一页。
李知春坐在她对面,紫袍换作了寻常的素色襦裙,正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外头掠过的风景。
“这段时间委屈你了。”萧逴忽然开口。
李知春微微一怔,转回头来。
“听闻你近来在朝中颇不顺遂,” 萧逴的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契丹官员处处刁难,宗室中人暗中排挤,连你的宅院都有人骚扰。”
李知春摇摇头,笑了一下:“是有些麻烦,但不算什么,臣妾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早料到会有这些,太后不必为臣妾忧心。”
萧逴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李知春的脸上确实没有什么委屈的神色,她的眉眼依旧沉静,像是那些朝堂上的攻讦辱骂,不过是春风,吹过了便吹过了。
“你觉得值得?”萧逴问。
“当然值得,您瞧臣这身紫袍。”李知春一笑。
萧逴再次垂下眼帘,手中书卷翻过了一页。
皇明寺在上京城西三十里处,依山而建,远远望去,灰瓦黄墙掩在松柏之间,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銮驾在寺门前停稳,住持早已率僧众恭候,见太后下车,齐齐合掌行礼,萧逴微微颔首,与李知春一同步入寺中。
大雄宝殿中香火缭绕。
萧逴静立佛前,铜炉青烟袅袅升腾,在她面前盘旋散尽,可她自始至终,未曾屈膝下拜。
两人又由知客僧引着,往寺后的山林中去,皇明寺后是一片竹林,春日新笋尚未破土,老竹却已青翠欲滴,林间一条石径蜿蜒而上,通向半山腰的几间禅房。
知客僧在一处岔路口停下脚步,合十道:“二位施主,此处往上,便是本寺清修之所,贫僧不便再送了。”
李知春点了点头,那知客僧便退了下去。
萧逴独自沿着石径往上走,竹林越来越密,风过时,满林的竹子便沙沙地响,然后,她就看见了他。
三年不见,他脸上的少年感几乎褪尽了,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都比从前更清冽,像一株在幽暗处生长了太久的竹子,清幽,又带着几分孤直冷寂。
他微微一笑:“太后,您来了。”
下一秒,一滴眼泪便落了下来。
萧逴站在原地,看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看他站在老树下笑着流泪,她走上前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只是太欢喜了,”他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泪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的一点泪,“还请太后勿怪。”
萧逴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触到湿润的泪痕,李和风闭上眼,将脸轻轻贴在她掌心里,眼泪却更加汹涌了。
“我每日都在想,您会不会来。”
“我对着菩萨虔诚祈祷千万遍,一笔一画抄写了千万遍经书,晨昏不辍,寒暑未歇……”
“菩萨果然听见了。”
风又起了,满林的竹子沙沙作响,将那些说不出口的三年、那些血抄的经卷、那些日日夜夜的等待,都揉碎了,化进这一声又一声的絮语里。
“你怎么这么傻……”萧逴叹道。
李和风睁开眼,泪痕犹湿,唇边却浮起一点笑意,他牵着萧逴的手,转过身,走向半掩的禅房,房门合上,将一林竹风关在了外面。
石径下方,李知春站望着禅房门,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她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