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公主垂着头,一言不发。臧贵妃立刻接过话头,急声道:“陛下,是驸马先对公主动的手!公主只是反击,一时不慎才……”
赵広亦抬起手,殿中又静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御案之后,坐下去的时候,竟觉得这把自己坐了十几年的龙椅,今日格外地硬,格外地凉。
柴驸马,柴庆宗。
他的祖父柴禹锡,乃是镇宁军节度使,掌一方兵权。他的父亲柴宗亮,官至太子中舍,是东宫旧人,柴家虽不是顶尖的将门,却也是盘踞军中数代的老臣之家,如今,他们的儿子、孙子,死在了公主府里,死在了他女儿剑下。这事要怎么收场?
赵広亦闭上眼,只觉得头上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快步进来,躬身道:“陛下,臧大人求见。”
赵広亦睁开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臧贵妃,又看了看殿门外,来得好快。
“宣。”
臧大人——臧贵妃的兄长,四公主的亲舅舅,大步流星地跨进殿来,他甚至没有看担架上的尸体一眼,径直走到御案前,双手捧着一道奏折,高高举起,跪了下去。
“臣弹劾驸马十大罪状!”
赵広亦微微眯起眼。
“其一,殴打公主,凌辱帝室,大逆不道!其二,藐视君上,言行不恭,目无纲纪!其三,极度贪鄙,侵吞公帑,中饱私囊!其四,家财巨万,来历不明,有受贿之嫌!其五,私贩货物,逃避榷税,损公肥私……”
他一桩桩一件件地念下去,每一条都言之凿凿,每一条都罪证详实,哪怕面对柴驸马的尸体,面色依旧泰然自若。
赵広亦看着阶下这位大舅子,忽然有点想笑:“臧大人,人都死了,你还要弹劾?”
臧大人抬起头来,脸不红,心不跳,神色坦然,他道:“臣不知驸马是死是活,臣只知,驸马之罪,罄竹难书,件件属实,条条可查。”
赵広亦盯着他看了几息,到底没有笑出来,他将目光从臧大人身上移开,又看向跪在地上的臧贵妃,看向垂头不语的赵清祎,看向担架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你们啊……”
这时,臧贵妃忽然膝行几步,跪到御案之前,她仰起脸,泪痕未干,眼底却渐渐浮起一种近乎决绝的神色来:“陛下,臣妾自潜邸便跟着您了,这么多年为您生育二女一子,不敢说有功,也从未求过什么。清祎是臣妾第一个孩子,臣妾生她时疼了整整一天一夜,陛下当时守在产房外,臣妾每喊一声陛下便在外头应一声,这些……陛下可还记得?”
赵広亦沉默着。
“臣妾养大清祎,从那么小一团,养到会走路,会唤父皇母妃,会提笔写字,会梳起长发……臣妾这辈子,旁的都可以不要,唯有清祎是臣妾的心头肉,她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便是天塌下来,臣妾也要替她扛着!”
“若陛下见责,群臣非议,臣妾皆愿一身承担,以身代之,万般风霜尽可加诸臣妾之身,断然不让陛下两难,只求陛下,可怜可怜我们的祎儿罢!”
说罢,便重重叩首,以求圣恩。
四公主哭着扑过去,抱住母亲,喊道:“母妃!是儿臣没用,是儿臣连累了您!母妃!母妃!”
母女二人又哭作一团,连一旁的臧国舅也跟着落了泪。赵広亦望着阶下这一幕,良久良久,终于,他叹了一口气。
“别哭了,杀了就杀了,哭什么?”
臧贵妃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他,赵広亦的目光落在那匹白布上,落在他女儿闯下的这场泼天大祸上。
“驸马柴庆宗,对公主出言不逊,举止失度,公主自卫反击,驸马不慎受伤,”他顿了顿,又道,“先将驸马留在宫中,叫太医好生看着治。”
留在宫中。
好生看着治。
殿中所有人都听懂了。
臧贵妃深深叩首,额头贴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金砖上:“臣妾……谢陛下隆恩。”
赵広亦挥了挥手,内侍们重新抬起担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臧大人也识趣地收起奏折,躬身退出殿外,四公主被母亲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第二日清晨,文武百官齐集于宫门之外,等候早朝,卯时三刻,宫门未开,卯时过半,宫门依旧紧闭。
百官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自陛下登基以来,除却病重不起,从未辍朝。今日这是怎么了?
辰时初,一名内侍从侧门匆匆而出,向等候的群臣宣道:“陛下昨日听闻四公主被驸马殴打,伤心惊惧,悲痛难当,引发头风旧疾,今日无法视朝,诸公且回。”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驸马殴打公主这桩闺阁之事,竟致皇帝惊惧头风发作不能视朝?这这这……
不多时,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飞进了柴家的宅邸。柴禹锡正在书房中饮茶,听见这个消息,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甚至来不及换朝服,只穿着一身常服,便带着儿子柴宗亮,一路策马狂奔至宫门前。
父子二人跪在宫门外的石阶下,伏地不起:“臣柴禹锡,携子柴宗亮,叩请圣安!臣家教无方,致使逆子犯下滔天大罪,臣万死难辞其咎!求陛下降罪!”
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洪亮喊到嘶哑,宫门依旧紧闭,日头渐渐升高,照在父子二人伏跪的脊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