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每年清明和中秋回来,在桂花树下站一会儿,再走。他对明瑶说过一次:“广州是我的窝,锦园是我的根。窝可以换,根只有一个。”
六
四月中旬,一个傍晚,明瑶在天井里浇花。后门传来脚步声,很轻。
她回头。是晚棠。穿一件灰蓝色的棉布外套,头发长了,瘦了一些。手里拎着那本《新华字典》。
“我回来了。”晚棠说。
晚棠走进偏房,五分钟后拿着四本绿色笔记本出来。
“蕊最后那页‘我们都是灰’,下面还有一行,被胶水粘住了。”她在石凳上坐下,用小刀轻轻挑开粘页。
那行字很小,铅笔写的——“我叫钟小禾,湖南永州人。这些笔记,如果有人看,请帮我寄一封信给我妈,地址在扉页。”
晚棠翻到扉页。空白,纸面有涂改液的涩感。翻回末页,夹层里掉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是一封写给“永州市零陵区邮亭子镇钟秀英女士”的信:“妈,我在江城一切都好。不要找我了。等我再攒够钱,回去看你。”
明瑶攥着纸条。她后来翻过第一本笔记本的扉页——涂改液下面,隐约能看出“钟小禾”三个字。她不想让人找到她,可又偷偷给妈留了信。这大概就是她的初衷:记下该记的,然后消失。不是为谁,只是觉得那些事不该被忘掉。
晚棠拍下那封信,然后去了永州。
七
在邮亭子镇,晚棠找到了钟秀英。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背佝偻着,手指关节粗大——跟老周师傅的手一样,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晚棠把手机里蕊的照片给她看。
钟秀英看了很久,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她叫小禾。三年前说去城里打工。打过两次电话,后来就没消息了。”
晚棠把纸条的照片给她看,念给她听。念到“等我再攒够钱”的时候,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落在鞋垫上,洇开一小片。
晚棠没有告诉她蕊匿名举报的事,只说:“她会回来的。您等着。”这句话她自己也不确定,但她觉得应该说。
走之前,她买了一双鞋垫,蓝色底,绣着一朵白色桂花。晚棠把它夹进《新华字典》,跟蕊的画放在一起。
八
晚棠回到锦园,把蕊笔记本里三十七人的名单——姓名、工龄、原始补偿金额——整理成表格,连同明细寄给了市劳动保障局。
三个月后有了回音:补偿标准偏低属实,责成补发差额。按工龄分档——不满十年补三千,十年以上补五千,二十年以上补八千。合计不到二十万。明瑶把钱汇给了能找到地址的人;找不到的,存进专户,等人来领。
九
2005年深秋,桂花开了。
锦园的门没有关。留言簿上多了几行字。有人写“听说了温家的事,来看一眼。桂花很香。”有人写“祝好。”
还有一个名字——钟小禾。字迹很轻,写在留言簿最后一页。
晚棠看到那行字时,人已经走了。她不知道钟小禾是否回了永州、是否见到母亲、是路过还是专程。她在名字下面画了一只蚕,很小,低头吐丝,丝线绕着“钟小禾”三个字走了半圈,延伸到纸的边缘。
十
景安端着面条走到天井,抬头看树。
“明年还开吗?”他问。
“开。”明瑶说。
展示空间的灯关了。正厅只剩一盏小夜灯,照着老太太的绣花绷子——那只蚕停在半空,针还插在布上,丝线垂下来,悬在布面以上。
偏房的枕头底下,四本绿色笔记本静静躺着。蕊写的“我们都是灰”旁边,晚棠加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灰落在土里,明年会开出新的花。”
明瑶没有写信给钟小禾。她写了一封给“邮亭子镇钟秀英女士转小禾”,只有一句话:“锦园的桂花年年都开。”
信寄出去了。没有回音。但留言簿上那行“钟小禾”,就是回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