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掩面轻笑,“怎么躲起来,把这个好人放着让我来做?”
大长公主顾欣荣与秦王顾之珩是一母所生的姐弟,自幼一处长大。只是顾欣荣虽长顾之珩几岁,但因自小被先皇宠爱,行事更得纵容,尚不曾出嫁,仍然住在宫中。
顾之珩垂眸,指尖轻抚袖口暗纹,声如松风过涧:“怕她误会了。”
顾欣荣笑着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只可惜她要嫁给太子了。”
她是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当年他长枪策马踏碎校场霜雪的样子,成为了多少上京城贵女的春归梦中人啊,只是他自小脸就冷,不大搭理人,父皇要为他议亲,他却直接推了三回,最后只道:“儿臣志在边关,不欲为家室所累。”后来他驻守北疆,十年未归,手段雷利,性情如铁,众人背地里都叫他冷面阎王。可今晨他竟在廊下站了半刻钟,只因见她鬓边玉兰微颤那簪子,原是他亲手挑的。
可今日,大长公主见他的眼底,却似冰裂春水,有了松动的样子。
“听说她身手极好的,”顾欣荣见他的脸又像挂上了薄霜,只好转移话题说些别的。
“本王手下不收无用之人。”顾之珩冷冷说道。
好啊好啊,顾欣荣心想,记住你今天说过的话,以后可不要求我。
顾之珩不言,却往太后宫中去了。
太后正于暖阁赏梅,见他来,含笑搁下青玉茶盏:“珩儿来了?”
顾之珩向太后请安后,由内侍领着坐了下来。
太后目光温煦,她是喜欢这个孩子的,虽然顾之珩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但他自幼沉静持重,远胜同龄人。见他眉宇间微蹙未展,太后便知必有心事,遂轻抚膝上绣金鹤氅,缓声道:“珩儿,你心中所念,哀家岂会不知?只是天意如棋,你便当收束心神便是。”顾之珩的太后招回京的,原为筹谋皇位一事,只是顾之珩回京她才发现,顾之珩如今一副身体不是很好的样子,而且眼睛也看不到了。这样的秦王,虽仍权势煊赫,却已如烛火将尽。
太后默默叹了口气。
顾之珩朝太后声音的方向侧了侧头,“今日入宫谢恩的,可是太子准妃?”
太后有些诧异,回道,“正是,那孩子倒是好的,眉目清婉,举止端方,方才在暖阁外同哀家说了半日话。”太后顿了顿,指尖捻起一枚梅瓣,“她自小在外学医,会配一些药丸,听说你眼睛不便,也特意配了护目安神的香丸,今早也一同带了来。”
顾之珩接过装了香丸的小盒子,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声音低而沉:“劳她费心。”
“想必她今日定也不会空手而回,”顾之珩知道陆含璋今日会进宫谢恩,只是没想到她会空手从皇后那出来,想来皇后觉得太子身子不行了,连样子都懒得装了。
“哀家送了她云锦一匹,皇后赏了她一支累丝嵌宝金步摇,贵重却不逾制,已经命人送去定国侯府了。”太后道。
顾之珩听了,知道太子病骨支离,储位悬而未决,宫中各房皆在暗处掂量分寸。于是权当谢礼,借太后的口,又送了含璋两个丫头一个叫青黛,一个唤青骊,二人都是他从北境大营中带回来的,是信得过的人。顾之珩知道,无论是内宅还是后宫,陆含璋身边都需要信得过的人。
陆含璋回到侯府,却见侯府大门内站着带着赏赐而来的小太监,陆侯爷与陆夫人也在。
他们听门上的人报,有宫中内侍带来赏赐,于是慌忙更衣来接,却不料内侍说一定要等陆大小姐亲自来接。内侍没说的是,这是他出宫时,秦王亲自吩咐的。
本来宫中赏赐之物,是可以侯府接了的,侯爷和夫人接了赏赐,也会用在自己小姐身上的,只是顾之珩派在侯府的眼线报说,侯府一味娇宠二小姐,苛责大小姐,连赐婚那日太子专给太子准妃的头面也被陆夫人拦了下来,送给了陆青纹,而至今陆含璋都不知道此事。顾之珩想到陆含璋那日说的话,便也知道了侯府中人的偏心,想必这赏赐不指名道姓的给,是落不道含璋手中的。
含璋谢恩接了赏赐,要留内侍喝茶,内侍客气推辞,陆侯爷便命人拿了谢银与内侍。
送走了内侍,含璋先让青黛玉青骊跟着自己,又命花容与花穗将东西拿回西偏院,却被陆夫人拦了下来。
“慢着!”陆夫人抬手一拦,目光扫过那锦缎与金步摇,唇角微扬,“既是宫中赏赐,自然该摆在正院供着,待明日请族中众人来观礼。这可是天家恩典,岂能随意收进偏院?”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指尖已抚上云锦柔光,“含璋啊,你妹妹青纹也到了议亲年纪,这云锦质地极好,拿个她做嫁衣,也算你做姐姐的心意。”
陆含璋垂眸一笑,指尖轻轻抚过金步摇垂下的流苏,声音清越如冰泉击玉:“母亲说得是,只是这天恩,是指名道姓赐给女儿的,放在正院里岂不是有违天家。明日众人若要观礼可以来女儿院中,女儿愿亲奉香案,以彰圣眷之重。”她抬眼,目光澄明而锐利,“至于云锦……妹妹的嫁衣,侯府自有公中银钱置办;这匹云锦,女儿已请秦王允准,留作日后捐予慈济堂,为北境伤卒缝制寒衣。”
陆夫人笑意一滞,指尖僵在云锦上,仿佛被那金线刺得生疼。
侯爷脸色微沉,欲言又止。青黛悄然上前半步。含璋却已转身,裙裾扫过门槛,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母亲若不信,可遣人即刻去问秦王府便是。”
陆夫人自然是不敢为了这点赏赐派人去质问秦王的,那个冷面阎王躲还躲不及,谁上赶着惹他去,只是陆含璋才进宫一趟,怎么就跟秦王府扯上关系了,早知道今日应该跟着她一同进宫的,果然自己大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