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鼻尖离她太近了,有男子灼热的气息带着龙涎香拂过她额前碎发,她朝一旁侧了侧头,他看不见才凑这么近说话吗?他平时也这样吗?
含璋耳尖微红,却仍抬眼直视他,“王爷,你捏疼我了。”
他指节微松,却未完全放开,只将她手腕翻转,掌心朝上,一道浅红勒痕赫然在目。
顾之珩看不到,却也指尖一滞,喉间气息微沉,“你怎么不用香。”他刚刚低头对着她的脸,却什么都没闻到,如同对着空气一般。他见过的世家女子都是喜欢各种香粉胭脂的,他虽然觉得那些气息甜腻,不太喜欢,但是像陆含璋这种身上一点味道都没有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
“我不用香,日常衣裙甚至不在太阳光下晾晒,”她腕骨微转,另一只手抚摸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顾之珩握出的红痕,心想他的力气可真大呀。
“这是师父教的,日后不会留下任何气味痕迹,连影子都该轻如无物。”她垂眸一笑,指尖轻点那道红痕。
顾之珩想起她自小被当作死侍养大,夜夜浸冰泉褪体温,只为杀人于无声,原来那身清冷,不是天成,是刀尖上一寸寸削出来的活命本事。
他的心忽然抽痛了一下。
下午,他接到侯府中内线送来的消息时,一掌拍碎了身边的紫檀案几。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气愤。
含璋望向立在堂外的副将夜雨,一脸“你们王爷发什么疯”的疑问。
夜雨只当没看见。他也没见过王爷这个样子呀。何止夜雨,藏在暗处的一众影卫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十万敌军压境尚稳如磐石的顾之珩,今日竟失了分寸。
却见顾之珩玄袍翻涌如墨云压境,一双不能视物的眸子此刻却沉得能溺死人。
他哑声下令:“都退下吧。”
都?谁?我们?暗处的影卫们满脸疑惑,王爷树大招风即使在皇宫见皇上的时候,也不曾令他们退下呀。
真的要退吗?
顾之珩指尖轻点三声,那是死令,一众影卫如墨色身影霎时消隐于梁柱檐角,唯余风掠过窗棂的微响。
顾之珩独立堂中,玄袍猎猎,他缓缓抬手按向自己左胸,那里正传来一阵阵钝痛,仿佛有冰锥在血肉里反复凿刻。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却干涩如砂纸摩擦,“原来……瞎了这么多年,心倒先学会了看人。”
窗外雪光再次掠过,映亮他紧抿的唇线与微颤的指尖。
“王爷!”含璋见顾之珩一手按着胸口,一步上前扶住他,指尖触到他玄袍下绷紧如弓弦的脊背,“是毒发?”她声音很轻,却掩饰不知关切。
顾之珩喉结滚动,未答,只将那只按着心口的手缓缓覆上她的手背,冰凉。
含璋见顾之珩手伸了过来,以为是要她为自己把脉,指尖却骤然反扣住顾之珩的腕骨,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她抬眼,撞进他幽邃失明的瞳里,那里面没有焦距,却仿佛正一寸寸描摹她眉骨的弧度、眼睫的颤动、唇边未落的微澜。
雪光再次漫过窗棂,映得他额角沁出细汗。
含璋并不精通医术,相反,她更善下毒。但她自幼时在舍人谷跟着大师父辨百草、尝千毒,比不了大师父,但是比一般医者更懂毒入脏腑时血脉的异动。
她舌尖微抵上颚,倏然抬指叩向顾之珩颈侧寸关尺,指尖所触脉象沉而滞,寒中挟郁,分明是心脉久壅、情窍乍开所致,并非全是毒发所致。
她的心放了下来,松开了打在他腕上的手,声音轻如雪落:“王爷,您这病,在心。”
顾之珩指尖微颤,却未抽回“心窍既开,便关不住了。”
含璋又取出银针,银针破肤,刺入膻中穴,顾之珩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针尾微颤,映着窗外雪光,如寒星一点。
含璋凝神屏息,指尖顺着针柄缓缓下压,那沉滞的脉象竟似被撬开一道细缝,浊气微松,寒意稍退。
她忽而想起舍人谷后山冰泉畔,大师父曾指着冻裂又愈合的古柏说:“最深的伤,常从内里开始解冻。”银针未拔,她垂眸低语:“王爷,我有一个药方,虽不能完全解您体内寒毒,却可缓其蚀心之速,不知王爷是否愿意一试。”
她指尖轻捻银针尾端,雪光映着针尖一颤。
顾之珩唇角微扬,顿了顿,喉间气息微沉,“可以。”
“那我明日便配了药送至王府。每日用药,加施针,王爷需连续一月,便会至心脉微温、目翳初松时。”
顾之珩颔首,“能解本王的毒?”
“不能。”含璋答的干脆,“但能护住您心脉不溃、神识不散,让那双眼睛,”她指尖忽而拂过他蒙翳的眼睫,“重新认得见雪光”。
他静默片刻,“需要什么药,自可向夜雨取。”
“这药只有我有,”含璋又叹,“若要完全解毒,还需找到我大师父。”
但含璋没说,她离开舍人谷的时候,大师父焚尽药庐,踏雪入昆仑,再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