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对小姐是极好的,不然也不会夜里从西角门进来看小姐,王爷可是连进宫都不会走侧门的。”出门的时候,青黛悄声对青骊说,二人相视一笑。只是声音极轻,含璋没有听到。
含璋用了顾之珩送来的药,身上的伤好得很快,听青骊说,那都是北境大营中极好的金创药。
三日后,陆含璋一早乘了侯府备好的马车,带着青黛与青骊进宫赴宴。
今日接到邀请的,也有陆夫人与陆青纹。
但是她们并没有乘同一辆马车而去。
陆夫人与陆青纹乘坐的是侯府新制的青帷马车,垂着湘妃竹帘,车辕雕着缠枝莲纹,含璋所乘则是旧日王府所赐的乌木镶银辆,银丝绞成的流苏垂落如旧。
宫中宴请女眷,已经及笄的女孩们盛装赴会,因为她们都已到了议亲的年纪,进宫赴宴也是一种交际,有机会遇到那些未议亲的贵胄子弟,也可能被太后或者皇后指给某一位皇子。这些都是难得的机会。
而尚未及笄的女孩子,都由母亲带着,那些带着女儿的贵妇多有诰命,她们身着大袖襦裙,云鬓高挽,金玉满头,在椒房殿前廊下彼此寒暄,女儿们跟在身后,以是家族庇护重视的意思。
前世这种时候,陆含璋是没有资格去的,她总被以身子不好的理由留在府中
,眼睁睁看着陆青纹盛装入宫,在众人面前展露才情。
这一世陆夫人仍然带着陆青纹,不同的是,含璋也会去,只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去。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含璋掀帘一瞥,晨光正漫过宫墙琉璃瓦,金瓦流光如熔金倾泻,映得她指尖微凉。
离皇宫越近,路上车马渐密,各色朱轮华盖在晨光里错落穿行。
含璋的马车在一众王亲贵胄的马车中略显陈旧,马也是寻常青骢,不似旁人骏马嘶风。
一辆六乘马车从陆含璋的马车旁疾驰而过,马车扬起一阵尘土,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车内讥诮的侧脸,“什么破车也在朱雀大街上跑?”
那马车的车夫扬起马鞭,朝含璋的马车狠狠抽了一记,青黛惊呼出声,马匹受惊扬蹄。含璋攥紧帘角,指节泛白,却未惊呼。马车剧烈颠簸中,帘外尘灰扑面,青黛慌忙护住含璋,陆含璋已拔簪在手,寒光一闪逼向车帘缝隙,却见那六乘马车骤然一歪,车轮竟碾上半截断木,右辕“咔嚓”裂开,整驾豪车轰然倾侧,车中人狼狈滚落于地,锦袍沾满灰土。
“大胆!”锦袍男子怒喝,“你可知我是谁!”
青黛探头一瞥,在含璋耳边轻声说道,“是兵部侍郎潇大人之子,前日刚被御史参了‘纵马撞伤三名挑夫’,今日又在朱雀大街上撞姑娘的车驾。”
含璋垂眸,将簪子缓缓插回发髻,指尖犹带冷意。
马车稳住后,她凝视着车外狼藉,忽而轻笑一声,如寒潭微漪,“见过萧公子。”
萧公子灰土未掸便扬袖怒指:“你是何人,也配与本公子平礼相见?”
含璋指尖轻抚簪头寒芒,笑意未达眼底:“臣女定国侯府陆含璋。”
“原来是你,那个庄子上回来的养女。”萧公子嗤笑一声。
市井间早有关于陆含璋的传闻,是陆青纹找人传出去的,自然都不是些什么好话。
金卫师父曾把这些传言告诉过含璋,问她可要做点什么,含璋拒绝了。
辟谣,传谣,狗咬狗一般,无非就是让谣言再滚一遍雪球罢了。给满城的人看笑话。
含璋这么做,并不是相信什么清者自清,而是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这些传言,她会用另一种方式扳回来。
她掀帘下车,裙裾扫过青石路缝里钻出的嫩草,青草微颤,露珠滚落于她绣着银线竹枝的裙摆。她踏过露珠,步履沉静如尺量,直面萧公子扬起的尘灰与讥诮。
“萧公子既然听说过我,自然也听说过我丑陋粗鄙,为人莽撞。”含璋不卑不亢,直视萧公子的双眼。
萧公子自然听过这些,没人见过的侯府小姐,又满城的流言蜚语,无论真假都是这些公子哥们的饭后谈资,只是这陆家小姐却不是传闻里那般丑陋,别的不知道,但是这姑娘长得是真美,虽然穿得确实不怎么样。今日的世家小姐哪个不是绫罗堆雪、珠翠盈头?可见她在陆家确实不受待见。
萧公子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油腻的笑容,“美则美矣,可惜是块蒙尘的璞玉,偏生不识抬举,不如跟了小爷。”
说着,抬手便要去拔含璋头上的钗子。
含璋侧身,一脚踢在萧公子膝弯,他猝不及防跪地呛尘,她旋身反手扣住其腕,力道精准如刀,只听“咔”一声轻响,萧公子腕骨错位。
萧公子惨叫出口,“疼——!你这贱婢敢伤我?!”
话毕,跟着的小厮便围上来要动手。
“何人喧哗,”一道清冷嗓音自街口传来,玄色锦袍翻飞如墨云压境,腰悬螭纹佩,步履未至,威压已沉。
萧公子闻声僵住,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脱口喊出“秦王殿下”。
一群人闻声跪下,围观的马车纷纷避让,车帘紧垂如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