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纹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下，金钗垂坠的流苏在风里乱颤。

她喉头滚动，声音却仍竭力平稳：“臣女……失礼。”

顾欣荣指尖轻抚青玉簪鹤翅纹路，目光未移半分：“既知失礼，便该明白，太子准妃的清誉，轮不到你来替侯府定论。”

众人听大长公主话锋，心中皆有诧异。

陆青纹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指尖掐进掌心，却不敢抬眼。

顾欣荣目光一转，落向素帷深处：“含璋，出来。”

帷后静默三息，一道素白身影缓缓掀帷而出，发间只一支素银簪，裙裾拂过青砖，无声无息。

陆含璋朝顾欣荣施礼，目光掠过陆青纹时未停，只在陆侯爷脸上停了一瞬，便垂眸敛袖。

“本宫得了件好玩的东西，挂着你在闺中待嫁无聊，便想着带你去瞅瞅”，顾欣荣笑看含璋，如普通人家逗趣，“换了衣服随本宫走一趟吧。”

陆含璋抬眸，眼底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道，“是。”

她转身时裙裾微扬，未看陆青纹一眼。

陆青纹还跪在青砖上，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她为了见长公主特意换的玫红襦裙如今显得刺眼而荒谬，仿佛一记无声耳光扇在自己脸上。

陆侯爷喉结上下一动，终未拦阻。

顾欣荣转身踏出门槛，青石阶上日影斜长，马车帘角绣着的金凤在风里微微晃动。

车轮碾过青石路，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陆含璋端坐于车厢内，“公主得了什么稀罕东西？还特特来侯府一趟。”

顾欣荣笑，如果含璋嫁给太子，那么她就要随太子唤她一声姑姑，可是顾欣荣偏心顾之珩，如果顾之珩娶了含璋，那她便只是含璋的长姐。

万事落定前，她仍让含璋唤她做公主。

“可不是稀罕，有人听说你的院子被围了，急的就要策马踏平侯府，”顾欣荣指尖轻点膝上锦囊，笑意渐深，“我拦都拦不住，只好亲自走这一趟”。

顾欣荣在宫中是见过陆含璋的，虽然交谈不算多，但是却也喜欢含璋与她一样的坦诚性子。

皇家之中弯绕心肠最多，可含璋眼里从不藏针，心口如明镜映雪，正因如此，顾欣荣才格外珍重这份难得的澄澈。

“男子都是一样的，见了美人便失了分寸，”顾欣荣接着说。

顾欣荣今年二十六岁，比顾之珩大三岁，却是未嫁，宫中除太后无人能管得此事，她从前又受先皇宠爱至极，先皇把一切女子该有的东西都为她备好了，她不愿嫁，便无人敢提半个“嫁”字。反正先皇为她准备的土地封赏，养她一世的尊崇也绰绰有余。

她掀开帘子，暮色正漫过朱雀门脊，风里浮动着槐花微涩的甜香。“含璋，你可有心上的人？”

陆含璋指尖微顿，垂眸望着膝上交叠的素白袖缘，顾欣荣问得如此直白，到叫她害羞起来，耳根悄然泛起薄红。

“哈哈哈，”顾欣荣见她红了脸，笑得爽朗而亲昵，伸手轻点她鼻尖，“羞什么？女儿家心事，本就该明艳如朝霞”。

陆含璋很喜欢大长公主的性子，因为在她的身上，陆含璋看到了一种不必依附、亦不妥协的活法，那是被父母深深爱过、宠过的人才敢有的底气。

陆含璋抬眼望向车窗外，一树梅花正簌簌飘落。

天气渐暖。

大长公主府离皇宫很近，是先皇亲自选址，朱墙黛瓦间栽满她幼时最爱的西府海棠。

马车转过街巷，行至大长公主府门口。

朱红大门缓缓开启，门内垂花影里立着两名侍女，垂首静候，阶前青砖泛出温润光泽。

顾欣荣率先踏下车辕，回身朝陆含璋伸出手，陆含璋将微凉的手放入她掌心，指尖触到腕间一枚温润玉镯，那是先皇所赐的“长乐无疆”佩。

“你先进去，我去更衣便来。”

陆含璋颔首，随着女侍提裙踏上青石阶，身后大门悄然合拢，隔开街市喧声。

顾欣荣命人先带陆含璋入内，穿廊过庭，海棠枝影斜映素裙。

“陆小姐好”，暖阁里炭火正旺，熏得人面微热，一名男子立于屏风侧，淡蓝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目清峻如远山初雪。

他手中执一卷琴谱，见陆含璋入内，他合卷抬眸，目光澄澈而温润，不卑不亢，唇角微扬，似有笑意却未至眼底，仿佛一泓静水初映云影。

他见陆含璋只是颔首，并未多言，只将手中书卷轻轻置于案上青瓷镇纸旁。

陆含璋心口微跳，却未失礼数，垂眸福了一礼。

她听人说过，大长公主顾欣荣好养面首，府中各式男子皆有才情风骨，却从不以色事人；她待他们如宾如友，更以诗书清谈为契，从不令其折腰侍奉。但眼前这位，眉宇间清贵自持，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分明不似寻常，倒似一位久居山林、偶入红尘的隐士，也有一种令人不敢轻慢的疏离气度。

“见过霖枫了？”顾欣荣掀帘而入，鬓边海棠簪微微颤动，笑意未落便道：“霖枫是我请来的琴师，亦通医理，你们估计有得聊。”

霖枫闻言，只淡然一笑。

那便是了，陆含璋心里想，这位叫霖公子是很有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