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邀的语调很轻,轻得连疑问听着都很平静,离得远的人甚至都听不到谢邀说了些什么。
叶澄不解地探出脑袋:“什么惊蛰?十五年前怎么了?”
谢邀不答,只看着叶安陶,后者自听了那句问话后脸上的表情便不再变化。
往年的惊蛰即便天还冷着,但湖边树底尽是冒绿的新芽,枝头上也挂上了稚嫩的花苞。
可是十五年前的那个惊蛰,却是漫天飞雪,如泣如诉,暗无天日。
那是他永远不想再回想的一天。
不知过了多久,叶安陶叹了口气,整个人从高刚刚的温润如玉一下子竟看起来有些颓然,眼中复杂的情绪只一瞬闪过便永远藏在了眼底:“我可以不带他走,但对父亲,我不能说谎。”
韩席感觉到谢邀听了这句话终于收敛起杀意,后者又带上了那副彬彬有礼的面具:“自然。”
叶安陶转身欲走,却又停步,看向叶澄:“安绫,你可想清楚了?”
一直躲在谢邀身后的叶澄听了低下头,片刻后再抬头时,眼里有叶安陶不曾见过的决绝:“三哥,我不能再错第二次。”
叶安陶听后哽了片刻,然后自嘲般地摇摇头,径直离开了正厅。
解决了眼前的大麻烦,谢邀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突然身形晃了晃,接着一只手便从身后撑住了自己。
身后自然已经不是胆小如鼠的叶澄,而是那个有一张好看的却冷冰冰的脸的人。
谢邀缓了口气,看了看灵堂里一片悲伤的气氛,对韩席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等入夜了,我们分头行动。”
接着,他伸手又将叶澄拉到自己面前,说出的话却是给韩席的:“韩师兄,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
韩席:“……你说。”
“关于他们说的那位前朝的守城将军,我有些在意,想麻烦你打探一下这位将军的来龙去脉,不知可否?”
谢邀难得一本正经,韩席心里清楚对方只是想把自己引开,而且多半还是故意的,毕竟自己见过对方出神入化一般的演技。但谢邀也必然清楚这点伎俩瞒不过自己,想是算准了自己不会戳穿。
因此韩席不发一言,转身便离开了。
角落里,男人与灵堂中的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悄悄跟在了韩席身后。
叶澄看了看谢邀,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乖乖地一路跟着谢邀回了院子。谢邀坐在石桌前,示意叶澄坐在对面:“叶澄,回家吧。”
不是叶安绫,而是叶澄。
“什么?”叶澄瞪大了眼睛,仿佛被踩了一脚一样一下子从石凳上跳了起来,“你你你,刚才不是还帮我把三哥拦回去了,现在怎么说这种话?”
“方才是你兄长要抓你回家,是准备打板子收拾你。”谢邀轻声细语地劝着,“现在是你的朋友劝你回家,所有问题我来解决,保证你不会挨打,可好?”
“不好!”叶澄一点不买账,“你要怎么解决?跟他打一架?你是准备直接去地底下等他然后把他从奈何桥上踹下去吗?”
“我……”
叶澄越说越气,眼底逐渐泛红:“谢邀!我不管你现在想叫什么,我知道我当年对不住你,可你,你不能一直怪我,我……”
知道叶澄师从叶夫人那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有多厉害,便是叶平秋也头疼不已。谢邀从心底泛起一阵无力感,将那句不曾对任何人言说的实话平静说出了口:“叶澄,我活不长了。”
叶澄听了果然一怔。
活不长了?
为什么?
目的达成,谢邀把叶澄又拉回坐下,平视对方,冷静地不像是再谈论自己的生死:“我重伤难愈,即便是佛印袈裟也没法治好,我的死只是时间问题。”
叶澄不敢相信,即便十五年前眼前人音讯全无,他也从来没想过这人死了,只以为是流落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自己即便被父亲打死也要跑出家门把人找到。
可是现在,这个人好端端的在自己面前,虽然病弱,但仍然活蹦乱跳的,却告诉自己,他要死了。
为什么?
“可我放心不下你。我向你保证,你的所有麻烦我来解决,包括你爹,你信我。”
他要死了,还在考虑这个?叶澄想不明白,想得眼泪都掉了也没想明白。
难道自己回家了,他就能不死了?
“当年的事我没有怪过你,你这些年逃的跑、挨的打我都知道,就算你觉得自己对不住我,也已经还清了。”
他说他不怪我,他说我还清了。
可怎么还的清呢。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对叶澄说让他回家,叶澄都能上至撒泼打滚下至哭诉求饶地让对方闭嘴。
可谢邀不行。
谢邀不是任何一个人,他欠他太多了。
“回家吧,叶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