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哪?”
韩席心里更牵挂谢邀的下落,他不敢去赌贺苇眉的良心,更怕拖下去有人会把自己那条小命给玩完了。
贺苇眉没有回答,韩席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动手逼问的时候,杨梦青从后边走了过来。
“该你登场了,韩少侠。”杨梦青一身白衣,头上也簪着一朵白花,同韩席和贺涛穿着的喜服给人强烈的反差,她将那柄假的扬铮剑递给韩席,“等你做完了我要你做的,我自然会告诉你谢公子的下落。”
韩席接了过来,只一抬手便感觉出了重量的不同,他从怀中取出红绸蒙在眼上,偏头对着杨梦青的方向道:“说话算话。”
猎猎红衣踏上城墙,少年英气的面容让人一眼难忘。韩席挥出长剑,同贺涛的剑碰撞在一起,城门下的百姓纷纷发出惊呼。
“哎,怎么又出来一个?这个又是谁啊?”
“你看那判词,这贺老爷是个假将军,莫非这个人是那个戏子?”
“我呸!什么贺老爷,就是个败类!你听那曲,这贺涛和他父亲竟然将本是女子的将军改成男子,就为了让全城百姓敬仰他们!”
“无耻!败类!”
“喂,这位壮士!你是不是要为民除害啊!”
韩席按照杨梦青的安排出招,贺涛则在贺苇眉的操控下与韩席对打,两人竟真的在城门上有模有样的演起戏来。
城门下百姓骂声骤起,都是让韩席赶紧杀了这个假将军给大家出气。可韩席心里清楚,这并非杨梦青的真实目的。
不知怎的,韩席心中隐隐觉得,自己的身份并非判词中的那个戏子。
城门上,歌姬的唱词已经到了第二段,曲调也从一开始的壮阔激昂变成了颇有些江南词调的婉约。韩席边过招边听着,这一段讲的竟是杨梦青眼中的杨铮将军。
杨梦青看着过招对打的贺涛和韩席,眼眶里已是一片湿润。
于这世上,她最爱的是她的母亲。
年幼时,母亲便常给她讲自己领兵打仗的故事,讲她横刀立马,讲她大漠杀敌,讲最北边的雪和最西边的落日。杨梦青发现,母亲在讲那些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特别的光彩。
那是一种年幼的杨梦青无法形容的,比阳光照射下街上刘姑姑卖的糖葫芦还要好看。
但杨梦青有时也会问母亲,为什么不讲讲她和爹爹的故事呢?她经常听爹爹和府中的人讲爹爹和母亲的爱情故事,讲两人的甜蜜,讲两人的羁绊。
虽然她听不大懂,但她觉得,爹爹那样在意,那一定是顶重要顶重要的一段故事。
可每每此时的母亲却总是笑着摸摸她的脑袋,拽拽她的小辫子,说小姑娘不懂,人这一生有许多重要的事情,有很多重要的人,那穿着情爱衣裳之下的缠绵悱恻并非是最值得讲述的那一个。
刚学会数一串糖葫芦上有多少个山楂果的杨梦青听不懂,但娘亲说什么都是对的。
直到那如噩梦般的一夜降临,平日里温和端方的父亲露出恶鬼一样的阴森獠牙,他在冲天火光里质问娘亲,究竟为何一定要回到那地狱战场上去,为何不能看在年幼女儿的份上在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娘亲跪坐在地上,脸色苍白,便是周身火光已经赤目也没能让娘亲的脸色好起来,她看着很平静,仿佛不见这冲天大火,只轻声说:“这是我与他的约定。”
约定是什么?杨梦青不明白,她只看到父亲听了勃然大怒,冲上前掐住娘亲的脖子,任凭她如何哭喊都不曾松手。
“又是他!我就知道,你心里始终忘不了那个男人!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
不是这样的,杨梦青很想说,娘亲的手腕上一直戴着父亲表明心意时送的那串链子,坠着小小的两朵迎春。
“你就是心仪那个戏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为了和我在一起才请旨来的小象城,你是为了那个男人!”
不是这样的,娘亲身边从未有过逾矩的男子,娘亲心中最在意的,只有父亲和娘亲的那把剑。
是了,那把剑。
父亲提着娘亲上战场的那把剑,剑锋指向母亲:“这把剑是那个男人为你向皇帝求来的吧,你有何话说?”
母亲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已经中了秋雁九霜,现在不是我的对手。我只问你,你可否愿意与我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生活?”
母亲顿了顿,还是摇了摇头。
父亲的神情倏然变得平静下来,平静得仿佛从来不认识母亲:“你忘不了他。”
“这世上之事,世上之人,情爱二字之外,还有忠义。”
父亲冷漠地摇了摇头:“借口。”
长风起,卷烈火百丈,燃黎明天光。
那火烧了一夜,年幼的杨梦青在不远处的树杈上看着父亲和身边的贺管家向远处逃去,杨梦青记得父亲离去时一眼都未多看母亲尸体旁的自己,也听不见自己的哭喊。
她拽着身边拽着自己衣领的蒙面人,哭着问这到底是为什么。
蒙面人似是不善说话,背后一柄大刀看着十分吓人,他摇了摇头,只拽着杨梦青向向反方向遁去。
杨梦青偷偷回头看向自己的家,恍然明白,为何无论自己如何恳求母亲都不愿给自己讲和父亲的故事了。
相爱时缠绵甜蜜,不爱时反目决绝,这世上最反转多变的戏,便是那出名为情爱的一梦黄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