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调侃,但张佳乐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嘴角反而弯了一下,把这话全当夸奖了。
“应该的嘛。”
“对了梁夕,”赵屹伟忽然想起什么,“你在S市的话,以后霸图来这边比赛,给你留票啊!客队家属席的位置还是不错的。”
梁夕正在喝汤,闻言呛了一下。她拿纸巾按了按嘴角:“不用了,现在工作忙,不一定有时间看。”
“哎,别客气啊!张队以后也是霸图的人了,家属来看比赛天经地义嘛!”赵屹伟觉得自己做了件成人之美的好事。
“……到时候再说吧。”梁夕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而且如果张佳乐真的去了霸图……
“张队,就冲梁夕这话,你也必须得来了!”赵屹伟端起茶杯,朝张佳乐举了举杯,“我以茶代酒,咱可说好了啊!”
张佳乐笑着打了个哈哈。
梁夕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面前的桂花糖藕,慢慢嚼着,觉得今晚的菜都偏甜了,腻得有点难受。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饭局散场,几个人就地分别。韩文清和赵屹伟要去机场,上车之前看了一眼梁夕:“有空回家看看,爸挺惦记你的。”
韩文清这话不是纯客气,梁父确实惦记她。上个月吃饭的时候还提起,说梁夕好久没打电话了,不知道忙些什么。他没接话,她的生活已经从他不了解的角落,变成了他完全够不到的地方。
而且,韩文清也确实觉得内疚。他真心觉得,梁夕和她爸闹成这样,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梁夕本来就是单亲,她和梁父的关系虽然一直都算不上特别亲密,但那也是亲爹。读书的时候偶尔朝梁父撒娇卖萌也是有的——虽然是为了达到某些目的。
现在两个人见面客客气气。韩母不联系,梁夕甚至不会主动打电话回家。因为他,她甚至连为数不多的那点父爱都没了。梁父想给,但梁夕不想要了。
作为恋人,韩文清觉得对不起她。
作为哥哥,韩文清还是觉得对不起她。
梁夕看了他一眼。她想起很久以前,这个人也曾用类似的语气跟她说过话——“别着凉”“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话里藏着别的意思,后来证明她没猜错。现在的这句“爸挺惦记你的”,她不知道该信几分。
伤害了之后又来说惦记?
她的眼神往上瞟了一下,和韩文清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后她动了动嘴角,弯起一个带着点嘲讽又懒得展开的弧度:“行,有空我会和张佳乐一起回去的。”
韩文清被她这话一刺,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了一瞬。
“……嗯。”就一个字,然后转身,拉开车门。
送走韩文清和赵屹伟,张佳乐和梁夕没叫车,就沿着马路随意地溜达着。三月已经有早樱盛开了,风一吹,粉色的花瓣飘下来,像一场梦幻的雨。
张佳乐的手从兜里抽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微微蜷着,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暖过来。
走出去一段路,张佳乐忽然开口。
“梁夕。”他叫她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随意的劲儿,多了点小心翼翼,“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梁夕脚步没停,侧头看了张佳乐一眼。他那个表情,像做了什么事怕被批评的小孩。
“没有。”她说。
“……哦。”张佳乐的样子明显是不太信,但他没有追问。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了,这次问得更小心:“你跟韩队……关系不太好?”
其实饭桌上的时候,张佳乐就觉得梁夕和韩文清之间的气场有点微妙。
他知道梁夕和韩文清是继兄妹。重组家庭总有各种问题,但一整顿饭期间,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就有点反常了。而且梁夕最后回韩文清那句话的语气,听着不像单纯的不熟、不亲,反而像是有点过节的意思。
“韩文清……不是难相处的那种性格。”张佳乐斟酌着用词,不想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试探。
他跟韩文清虽然只是比赛中的接触,但这人在职业圈里的口碑是有目共睹的。看着硬气,但不是不讲道理的那种。
张佳乐问这话也不是想试探什么,是他真的在考虑去霸图的事儿。但如果梁夕和韩文清关系不好,他可能就要再掂量掂量了。
梁夕转头看他。他眼神里没有探究,就是单纯的关心。
怎么说?难道说——张佳乐,霸图的队长韩文清,是我名义上的哥哥,也是我的前男友,我们在一起过,后来因为家庭压力分开了。他就是我那段不怎么愉快的过去,就是那个结束得惨痛的前任?
这话说出口,会是什么后果?张佳乐会怎么想?他会震惊、失望、觉得被欺骗吗?他如果要去霸图,这件事会不会成为他们之间的芥蒂?甚至影响他的职业选择?
他们确实关系不好,但不好的真实原因,她没法跟张佳乐开口。
和盘托出不可能。
那就只有一个选项——瞒。
“他是不难相处。”她收回视线,声音尽量平稳,“……我以前比较难相处。”
张佳乐等着她往下说。
“他刚来我家的时候,给我买过很多东西。文具、漫画,还有我当时喜欢的一个歌手的专辑。我一样都没要,全扔了。”
“我觉得他惺惺作态。一个陌生人,突然跑到我家来。我喊他妈妈‘阿姨’,他对着我爸倒是能直接喊得出口‘爸爸’,然后对我献殷勤。我觉得他装,觉得他是在讨好,觉得他背后指不定有什么别的目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不是嘲笑韩文清,是嘲笑当年那个浑身是刺、看谁都不顺眼的自己。
张佳乐忍不住问了一句:“后来呢?”
梁夕顿了顿。后来的事,说起来简单,但那时候她觉得天都要塌了。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青春期小孩的自尊心被戳了一下。
“后来我被我爸说了一顿,他觉得我不识好歹。“梁夕学她爸说话的语气,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腔调,“他说——人韩文清好心给你买东西,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扔,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当时气死了,觉得他怎么偏心一个外人,”梁夕说这事儿时,语气没什么波澜,“后来就跟我爸吵了一架。还问他,我和韩文清到底谁是你亲生的?”
“然后呢?”张佳乐又问。
“然后我就看韩文清更不顺眼了。”她继续说,“我本来就觉得他另有目的。我爸越替他说话,我越觉得他是故意在我爸面前装好人。”
走了一段,梁夕才补了一句:“后来想想,其实他那会就是想搞好关系。我爸说的也没错,确实是我不识好歹。”
这故事不是梁夕编的,当年确实有过这么一段。真要论起来,她也不能算……欺骗。顶多是对两人关系不好的原因进行了选择性描述。
张佳乐看着她,有点内疚,内疚他刚才不应该那么快答应赵经理一块吃饭。
又有点心疼。心疼的是十几岁的梁夕,把别人递过来的善意一样一样扔进垃圾桶,不是因为她不想要,是因为她不敢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那得是多孤独的小孩,才会把所有的示好都当成别有用心。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握住了梁夕的。
“手这么凉。”张佳乐嘟囔了一句,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梁夕没说话,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勾住了他的。
她和韩文清那段不堪言说的过去被她敷衍了过去,张佳乐对她这个故事似乎也没表现出什么怀疑。但那段过去,却化作了更沉重、更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