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又是女子的声音道:“有一条道理,从前你只当秋风过耳,往后却要记住。
“——德经有云:我有三宝。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正是谨守道理,我杨家才绵延百年,屹立不倒。
“司马家则与此全然相反,其下场如何,你已切身体会,不用我再多说……”
“切记、切记。”
……
“娘子,醒一醒了。”
杨粲睁开眼,隐约的栀子气息兀自萦绕鼻尖,却见阿蛮蹲在一旁。
“娘子,郡王已来了,在前头园子的六角亭等候。”
杨粲起身下地,大约静坐太久,两腿有些无力,在地上踩了几下才能站起。
想起过去身体健全之时,何其自在爽快,不由得心中郁闷。
到了亭子里,只见一人肃容守立在一旁。亭中郡王跪坐席上,长发以绀青绸带束于颈后,神情恬静婉然,罕见地一副高雅端庄的架势,竟是正在煮茶。
只是杨粲无心欣赏郡王的风姿,在看到亭外伫立之人时,她心中便咯噔一声,脚步也不觉停了下来。
见到杨粲慢悠悠过来,司马雅刚要招呼,却见她停在原地不动,以为杨粲是在警戒,因解释道:“你也知道我们这算是‘密谋’了,庾嘉是陛下所派之人,在此多少有些不合适。这个是我府内侍女,算是自己人,不必担心。”
杨粲点头:知道防着皇帝,看来郡王的忠心也不过如此。
只是不巧,她认识此人,正是当初渡江之前那场大战中,率领太子所派那支人马,跟随她一道浴血奋战的小将陶秀。
没想到当年南渡之战后,陶秀也还活着。只是因自己已改换身份,眼下不便相认。
此人八百年前便是东宫的死党,何来“自己人”一说?
杨粲很为郡王忧心:这可是被皇帝吃得死死的了。
似乎看出杨粲兀自心有疑虑,司马雅又道:“你莫非知道陶秀从前是东宫卫尉?其实不必介怀。当年与鲜卑一战,经历过于惨烈,陶秀再上不了战场,便辞了军伍,想要还乡为铃山君守灵。是我听闻她曾追随铃山君麾下,才又将她找来做侍从的。”
陡然听到那个名号,杨粲一愣:“因为‘铃山君’?”
司马雅挑眉:“便是与鲜卑大战,保了晋室平安南渡的那位年轻侠士。此等英烈,你总不会不知?
“我听闻去岁到了铃山君的忌日,建康百姓甚至自发寒食素服,以示哀悼。杨大人那时也该在建康,该有所听闻罢?”
杨粲咳嗽一声:“倒是听说过,只是没想到殿下也会凑这个热闹。”
“什么叫凑热闹?”司马雅不乐,“实话告诉你,本王的志向便是如铃山君那般赫赫扬扬,为民效死,敢为人先。如此才不算来这世上白走一遭。”
杨粲有些出神:“这可真是……再愚蠢不过的志向了……”
司马雅耳朵很尖,不以为意道:“跟你们这些沽名钓誉的士人说这些,只是自找没趣。你只要知道,陶秀如今算是铃山君的遗留党众,早不再追随陛下了。”
“原来如此……”杨粲对郡王的随口污蔑不以为意,横竖自己在她面前也确实没做过什么好事。
悄然看一眼陶秀,只见她目不斜视,对方才的对话置若罔闻,神情一派冷肃。
想起陶秀过去与自己有说有笑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
那场恶战毁了许多人,其中多少尸骨无存。似陶秀这般性情大变,以及她这样身体残败的,已是其中极幸运的了。
杨粲不再多想,抬步进了亭子,在司马雅对面坐下,道:“殿下原来熟习茶艺?”
看郡王的器具和动作,竟很是像模像样。
“粗通罢了。”司马雅摆一枚小盏到杨粲面前,“陛下常叫我修心养性,不要总是飞扬浮躁。我没有好的法子,便姑且学了这一着。所幸此道尚且有些意思,还能一享口福。”
杨粲嗅到茶香,道:“好茶。只是天色已晚,这时饮茶,殿下是想叫下官夜里难眠么?”
司马雅脸拉得老长:“不喝拉倒,我自己喝!”
杨粲因为病体不容晚睡,不欲与郡王在此东拉西扯浪费时间,直入正题道:“殿下前次说过,回京之后,我们要假作情投意合,却不知具体是如何做法?”
司马雅回道:“话先说在前头:你想叫我帮你对付陛下,这是万万不能的。我已发誓效忠司马皇室,不可违背。”
杨粲冷笑:“知道。不就因为这个,才改提这种馊主意的么?”
她原来的办法多么高效。
司马雅气闷:“你对旁人说话都人模人样,为何对我就夹枪带棒,恨不能跟我打一架似的?”
杨粲一怔,闭嘴不语。
她其实有些自觉。
首要原因自然是因为皇帝抢了她的妻子,而司马雅正是那个皇帝的狗腿,不由迁怒之。
其次,便是看着此人意气风发的模样,总叫她想起自己的过去,不免抱恨伤怀。
还有,大约就是性格不合,话不投机了。
只是桩桩件件,不管哪个都不好宣之于口,只好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