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起身,踱了两步,转过身来:“这么说,你从此要与朕对着干了?”
司马雅顿了顿:“这恐怕要看情况了。”
皇帝气笑:“你倒是答得老实,也是好狗胆。不过朕信你还不至于那么没骨气,你且回去好好想一想,若要用上你的本事建功立业,扬眉吐气,到底该听哪一边。”
司马雅默默无言,又抬起眼,看向那枚残缺的金铃。
杨粲跟小暻殿下出门后,照顾司马暻的侍人卫玉便迎了上来:“见过少师。”
好么,一个个的早就说好了,皇帝不过把她叫来通知一声罢了。杨粲不禁腹诽。
小暻殿下细声细气道:“我要带少师去看看我的朝闻殿。”
卫玉便在前头引路:“千岁、少师,这边请。”
杨粲和小暻殿下并排漫步在宫道上,脚下的石砖踩踏起来,与洛阳宫的砖头感觉差不了多少,大约是因为建康宫几乎完全仿造洛阳宫而建。
然而,举目望去,宫墙飞檐等都是崭新明丽的,又叫人明确知道它与洛阳宫的大不同。
杨粲想,这份让她感到布满生机的新意与差异,恐怕却在时时刻刻提醒皇帝,她是如何丢掉故土,狼狈周章至此的罢。
杨粲道:“暻殿下,陛下或许不曾告诉殿下,下官与陛下其实立场并不相合。陛下叫下官来教导殿下,其实对殿下并非全然是好处。殿下的老师也并非只要有学问就好。”
小暻殿下抬头看她:“母亲果然说得不错,你是个坏心眼的。”
杨粲眨眨眼:“陛下这么评断下官?”
小暻殿下摇头:“是母亲跟郡王聊天时,我偷听到的。”
杨粲:“哦……那么下官方才又是怎样坏心眼了呢?”
小暻殿下道:“你在调拨我和母亲的关系!”
杨粲此前从未关注过这位几乎被雪藏的小殿下,如今这么一看,似是有几分小聪明。
她道:“下官所言虽确有此嫌疑,却字字发自肺腑,并非虚言。”
她并不否认。最好这小孩能看清真相,跟皇帝闹一闹,将她这个心怀不轨的少师辞掉。
小暻殿下道:“我知道你所说的其实算是为我好,也不是骗人,因我早知道,母亲并不打算将皇位传给我……”
杨粲吃了一惊,不知这只是小儿言语,还是皇帝真有此意。只不过空穴不来风,小殿下既有此言,那多半是有些风声的。
她抬起眼,见前头的卫玉微微侧耳,却没有劝阻,很不寻常。
——因为这卫玉当然是皇帝的人,怎么就任这小殿下与旁人议及皇位归属之事呢?
因着多少有些忌惮卫玉,杨粲谨慎道:“想必陛下也不曾明言……暻殿下不必多加思虑,只照陛下所命,好好修习,平安长大便是。”
小暻殿下叹气:“你也是个胆小的,我看这些只能跟郡王聊聊了。虽然见面不多,她却像个胆子大的。”
这话其实可以换个说法:郡王也是个没分寸的。
杨粲很担心小暻殿下把司马雅的脑袋聊没了,只好分担一些火力:“……下官也并非想要避而不谈,只是,不知暻殿下自己是如何作想呢?”
好歹她现在有个少师的名头,跟小殿下谈几句也揪不出错罢!
小暻殿下声音有些闷闷的:“我不知道……我只想母亲看看我。正如你所说,母亲封你为少师一事,其实根本没想过我,却只是为了你罢了。母亲眼中根本没有我……”
杨粲止步。
小暻殿下走出去几步,看到卫玉停住,才发现自己旁边不见了人影,回过头,疑惑道:“少师怎么了?”
杨粲皱眉,慢慢提步上前,道:“殿下,陛下疼你也好恨你也罢,你却不必将爱恨系在陛下身上。自你生下来那一刻起,你便是个完成之人了,何必要看旁人的态度来决定自己的道路呢?”
她也不想管卫玉是否在场了,接着道:“殿下生来已经有了资格,那么那个储位,不想便罢,想便争取……殿下不如想想,自己是何等的自由。”
“自由……”司马暻有些愣愣的。
她见过的人里,有人说她好运,有人说她可怜,有人对她毕恭毕敬,也有人根本不将她放在眼里,各人各语莫衷一是。
当面也好,偷听也罢,她听到过那么多言论,唯有这个词,她今日却是头一回听到。
司马暻垂首想了一会儿,抬头道:“少师,你是好人。那我也有件事诚心要告诉你……”
杨粲:“……何事?”
司马暻正色道:“少师,你千万不能跟郡王成婚。”
这回卫玉总算皱眉回过身来,轻声唤道:“千岁!”
杨粲千想万想没想到一个几岁小孩会冒出这句话,愣愣道:“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