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又有些摸不清，因为杨粲既然这么说，肯定自有道理，就像她信皇帝也是有原因的。

……然而为何，她听着这么不顺耳呢？

周珧到了近前，先是唤了一声“阿粲”，然后对郡王点点头——她的身份并不比司马雅更低，没有行礼的必要。

杨粲道：“君上来此，陛下可知晓么？”

周珧笑笑：“自然是知道的，正是陛下遣我来指导暻殿下的琴艺。如此一来，咱们是否也算同僚了呢？”

杨粲挑眉：皇帝居然愿意放周珧和她见面——不仅是见面，甚至有相当的相处机会。这是什么意思？

而且她发现，这次的周珧好似做足了心理建设，提及她与皇帝之事，也不再面露愧色，仿佛一切寻常了。

杨粲不动声色，点点头：“舜歌南风而天下治。乐者礼之所存，暻殿下早些开始修习也好。陛下明见。”

司马雅毛骨悚然：要听课的除了暻殿下，可还有一个她呢！

一想到要听周珧的指点，她就觉得浑身刺挠。

周珧对司马雅笑笑：“若是教得不好，还请殿下多多包涵了。”

郡王望着周珧温和的笑脸，只觉着那张脸十分吸引着她的拳头。

杨粲道：“这个……郡王恐怕无法与暻殿下一同学琴了。因我方才发现郡王的课业差之暻殿下远矣，必须额外拨时间讲授。正好君上教导暻殿下之时，我便能在偏殿单独与郡王教学。”

周珧笑不出来了。

虽然杨粲在堂而皇之地贬她，司马雅却乐开了花：“唉！这可真是惭愧！陛下说我不学无术，确实说得不错呀！”

小暻殿下不知何时已经回来，问杨粲：“少师要去与郡王幽会么？”

杨粲如今最常想问暻殿下的，便是一句“从哪儿学来的”。

到底不好问，只无奈道：“并非幽会……”

司马雅拎起暻殿下，道：“偷听来的词莫要乱用，本王与少师不日便要成婚，便是相会也是光明正大，何来‘幽会’一说？”

司马暻手脚乱舞：“混账！大胆！你这狂徒，放我下来！”

周珧皱眉：“郡王，您这是做什么？太失礼了！”

司马雅充耳不闻，只对司马暻道：“下回还乱说不乱说？”

“……”司马暻嘴巴抿紧，死不开口。

“咦？还挺有骨气，过两天开始练武了，最好也能坚持。”

司马暻认为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杨粲摇头：“殿下，莫要胡闹了。”

司马雅“哼”一声，将司马暻放下。

小暻殿下立刻窜到杨粲旁边，抓住她的袖子。

那个抱琴的家伙根本不想做她娘亲，恐怕也不是好人；卫玉从来只会看着，不管发生什么也不伸手，在场的只有杨粲能依靠了。

杨粲轻拍司马暻的手臂，道：“臣这便将郡王带走，请殿下安心习艺。”

说罢便想起身，面前伸过来一只手。

杨粲抬起头，司马雅却没有看她，扭过脸对司马暻道：“你这小萝卜头，恐怕饭也不好好吃，一看便扶不动人，还不让开？”

暻殿下撇了撇嘴，然而看看杨粲，还是放开手，退后几步。

杨粲望着司马雅微微泛起粉色的耳尖，没有出声，只默默抬手，将手放在她的手心。

司马雅轻轻用力，待杨粲站稳，手并不放开，却仍旧不看她，只对司马暻道：“好好学习，知道么？”

说罢便拉着杨粲，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马雅并未如杨粲所说那样往偏殿去，而是一路往华林园，钻进了一片松树林。

司马雅的脚步并不快，杨粲不紧不慢跟在后头，发现郡王的手先是越来越热，然后又渐渐恢复正常，不过仍然十分温暖。

到了一间亭子，大约确认了附近没有人，司马雅才停下。

杨粲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没想到司马雅开口便道：“你可知你们杨党之中，有没有什么不老实的？”

杨粲：“……杨党？”

“就是反对北伐的一派。”

杨粲一听便知，司马雅果然是不甚关心朝政的。

她道：“其实杨氏在朝中并非旗帜鲜明的反战一派。杨氏世代纯臣，如今不过声势大了一些，却并非要与陛下作对。司徒从来只为国事殚精竭虑，一直处心积虑反对北伐的，家中只有我而已。

“所以，所谓‘杨党’……姑且算上依附杨氏的家族，有反战者，却也有主战之人，自然，也有哪边都不站的中立派。

“但其实，这些人都算不上‘杨党’的。”

司马雅：“也就是说，陛下对付她的敌人，多半与你们杨家无关？”

杨粲：“朝廷在江南站稳脚跟，还要仰赖司徒的人望，陛下怎么可能对杨家开刀。”

“原来如此……”司马雅松了口气。

看来她的直觉也有不准的时候，人家杨氏如日中天，烈火烹油，有这么一棵大树在背后，她怎么会觉着杨粲要倒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