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惶恐,你是不信。”
杨粲望着水面:“大概罢。”
司马雅气闷:“你这家伙,好别扭,总不愿与人交心,也不爱说话。”
杨粲挑眉:“殿下很了解我了。”
“就算受了误会都不解释!能不能对你自己更上心一点?”
“这话从何而来?”
司马雅掀起杨粲的幂帘,看着她道:“之前在武陵,我以为你是故意用小袁设套,引我去解决桓家。结果后来与小袁闲谈,才知道你那天与她交谈,不过只是问了问衙门的伙食之类,根本没有设计她。那日之后你应该也知道我误会了,为何不跟我解释呢?”
“……”杨粲沉默。
这个答案很简单,因为她不太把郡王放在心上……
“不是,你是不把你自己放在心上!”
杨粲吃惊:“你莫非真的会读心?”
司马雅见果然猜对,撇了撇嘴:“成天琢磨你这么个人,事到如今,总能猜到几分了。”
杨粲:“听着有些可怖。”
面上虽若无其事,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白扯,杨粲心中实则有些无措。
因为从来没有这种交谈对象,这样的话题她极少触及,感觉实在有些太深了。
司马雅望着杨粲略有些回避的眼神,并不揭破她,只是抬起杨粲那只被她牵了一晚上的手,凑到唇边,碰了碰她苍白的指节。
“……不把自己放心上也无妨,我来放心上就好。”
……
回到杨府后,因为夜深了,杨粲没去打听杨宪是否歇了,径自回到自己的居处,却在院门口看到守在一旁的金枝。
杨粲问道:“莫非是司徒来了?”
金枝应是。
杨粲疑惑,却没有多问,便迈步跨进院子。
杨宪很守礼地候在外间,坐在桌边,打量着杨粲之前没下完的一盘残棋。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
“司徒。”杨粲上前去,发现桌边的炉上温着一个瓷盘,被盖子扣住,不知是何物。
杨宪:“是去放灯了?”
杨粲咳了一声:“是。凑个热闹。”
杨宪淡淡一笑,摇摇头,掀开盖子,端出一小碗素面来。
“明日是‘铃山君’的忌日,今日却是你的生日,如今不好大张旗鼓为你庆生,周珧又因为封后大典留在宫里,只能我们两个聚一聚了。”
杨粲近来忙碌,压根忘了这茬,在旁边坐下,道:“多谢司徒记挂……”
杨粲低头动起筷来,杨宪望着她,忽然道:“照鸾,你有考虑过辞官么?”
杨粲顿住:“司徒何出此言?”
杨宪道:“朝中我虽可以照拂一二,终究有限,事务繁重起来仍旧容易叫人吃不消。看你白日多半又不曾好好进食,长此以往,身子恐怕越发好不起来了。”
杨粲默了默,道:“如今新朝仍是百废待兴的,等到情形再好一些,兴许我会退出,彻底隐姓埋名……”
她又笑笑:“虽然那样很对不住司徒,但现在便退下,岂非更白费了司徒的栽培?”
毕竟她现在可占着杨氏宗女的位子。
如果她真的活不久,就只能盼着杨容的孩子早日顶上来了。
杨宪没有说话。
杨粲偷偷抬眼,只看到杨宪垂眼端坐,烛光之下,两扇眼睫在她面上投下阴影,看不清神情。
周珧的年纪比杨粲小一些,杨宪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杨粲看着她,就想起建康城中常有对杨司徒因爱生恨的,怪杨宪太过清心寡欲,简直是盲者得镜,暴殄天物。
所谓君子之修身,内正其心,外正其容。维持仪容风雅的同时又要矜持清正。杨宪正是完美践行这句,才叫朝野上下许多人抱憾的。
杨粲也像很多人一样,觉着杨宪向来是严而不厉,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的。
然而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杨宪刚刚提到让她辞官——眼下看着灯光下她的面容,杨粲心中有些发紧。
半晌,杨宪轻轻一叹:“罢了。只盼你知道,便是做不成这官,你也是有去处的。我不会放着你不管。”
杨粲心中略松,低声道:“这个,我早便知道了。”
杨宪起身:“很不早了,不打扰你,早些歇息。”
杨粲送杨宪出了门,在廊下停住,杨宪转过身来。
“明日大典,你还要早些到场,不要误了时辰。”
杨粲点头。
杨宪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