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白蘅芷的手指又红又肿,冻疮的疤痕一道一道的,像蚯蚓爬过。皇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很快舒展了。
“从明天开始,”皇后说,“你到奉茶处当差。”
白蘅芷愣住了。
奉茶处。御前奉茶。那是宫里最好的差事之一——不用洗衣裳,不用受冻,不用被人呼来喝去。每天就是煮水、择茶、冲泡、奉茶。如果运气好,被皇帝多看一眼,说不定还能升官发财。
但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在她头上?一个冷宫的宫女,罪臣之女,没人在意的杂草——怎么会突然被皇后亲自点名调到奉茶处?
“奴婢惶恐。”白蘅芷叩首,“奴婢资质愚钝,恐难胜任奉茶之职——”
“我说你能胜任,你就能胜任。”皇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白蘅芷不敢再说话了。
“退下吧。”皇后说,“明天一早去奉茶处报到。那里的管事姑姑会教你怎么做。”
白蘅芷叩首,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出大殿。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皇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像。真像。”
白蘅芷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走出凤仪宫,走到无人的长廊上,扶着廊柱,大口大口地呼吸。
像。真像。
她又听到了这两个字。
和中秋宫宴那天晚上皇后看她的眼神一样。
像谁?
她像谁?
她不敢想。但她忍不住想。
她的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皇帝看她的眼神,皇后看她的眼神,那句“真像”,那句“你真像她”——她忽然想起一个可能。
先皇后。
沈婉清。
她在宫里待了七年,听说过很多关于先皇后的事。先皇后沈婉清,是皇帝还是太子时迎娶的太子妃,少年夫妻,感情甚笃。沈婉清生嫡长子时血崩而亡,皇帝悲痛欲绝,从此性情大变。宫里人都说,皇帝再也没有真心笑过。
先皇后去世已经很多年了。她的画像挂在皇帝的书房里,皇帝每天都要看。她长什么样子?白蘅芷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见过先皇后的画像。
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长得很像先皇后。
不是五官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也许是眉眼的弧度,也许是气质,也许是低头时那个角度。
所以她被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皇帝看上了她,不是因为皇后发了善心,是因为她像一个人。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一个活在皇帝和皇后心里、永远也走不出来的人。
她是一幅画像的影子。一个替身。一件活着的祭品。
白蘅芷蹲在长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干的,涩涩的,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极致的时候,眼泪反而流不出来。眼泪是给还有希望的人流的,她已经没有希望了。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从今天起彻底改变了。不是变好,不是变坏,是变成另一个人的形状。她不再是白蘅芷了,她是一张脸,一张和先皇后相似的脸。她会穿着先皇后不会穿的衣裳,做着先皇后不会做的事,活在先皇后死了之后的世界里,被所有人拿来和先皇后比较。
她不要这样。
但她没有选择。
从她“像”先皇后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选择了。
她蹲在长廊上,蹲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长廊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久到有一个路过的太监走过来问她:“你是哪个宫的?在这儿做什么?”
白蘅芷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冷宫。”她说,“奴婢迷路了。”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笑。不是笑给自己看的,是笑给太监看的。太监没有追问,她顺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冷宫。
冷宫还是那个冷宫。井还是那口井。木盆里的衣裳还没有洗完。
白蘅芷蹲下来,开始洗衣裳。
今天衣裳很多。
够她洗到天亮。
但她明天就要去奉茶处了。明天开始,她不用再洗衣裳了。她要穿上干净的衣裳,梳整齐的头发,站在御前,为皇帝煮水、择茶、冲泡、奉茶。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离那口井越来越远了。离那堵矮墙越来越远了。离那个坐在矮墙上低头看她的人,也越来越远了。
她把银簪从发间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银簪是凉的,硌得她手疼。她把银簪贴在唇边。
“慕烬玄。”她轻声说。
风从夹道里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她站起来,走回偏殿,把银簪放在枕头下面,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