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低着头。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窝棚顶上的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发间——银簪已经不在了,揣在他怀里。月光照在她空荡荡的发间,像一个被人遗忘的位置。
慕烬玄在窝棚里守了她一整夜。她没有醒,她再也不会醒了。他知道。他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一夜没合眼。月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从她的左脸移到了右脸,然后消失了。天亮了,阳光从窝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
他该给她下葬了。他是将军,在边关十年,埋过无数战死的弟兄。挖坑,放人,填土,立碑。他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做得很仔细,从来不会出差错。但这一次,他下不去手。他不能把她埋进土里。土里冷,有虫子,有蚂蚁,有老鼠,有水,有泥。她怕冷,在冷宫冻了那么多年,手生满冻疮,一到冬天就红肿溃烂,晚上睡觉要把手压在身子底下才暖和一点点。他不能把她埋在冷的地方,他要给她找一个暖和的、干燥的、阳光照得到的地方。
慕烬玄在山上找了一天,找到了一个地方。山坡的南面,阳光从早晒到晚,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地上长满了草,开着白色的小花。他在这里挖了一个坑,挖得很深,怕有野兽来刨。坑底铺了干草、棉被、那件旧披风——他穿了很多年,从边关穿到京城,从京城穿到山里。披风的领口磨破了,内衬那道剑鞘磨破的口子,是她缝好的。针脚细密,线迹平整,墨青色的丝线和披风的颜色一模一样,远看根本看不出来缝过。他把披风铺在坑底,铺得平平整整,每一个角都展平了。然后他回到窝棚,把她抱起来。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落叶,安静得像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他把她放进坑里。她的头朝着南边——南边是京城的方向,是冷宫的方向,是他们相遇的地方,是她等了他十年的地方。北边是边关的方向,是他打了十年仗的地方。她的脚朝着北边,头朝着南边,像一个人站在那里,面朝南方,等着什么人从北方回来。
他跪在坑边,往她身上撒土。第一把土撒在她身上,他听见她笑了一下——“你的曲子唱错了”。第二把土撒在她身上,他听见她哼起了那支跑调的小曲——“多情却被无情恼”。第三把土撒在她身上,他听见她说“我等你”。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摸索了一下,像在寻找什么。他在找他的手吗?她把土拨开,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瘦,骨头凸出来硌着他的手。他在坑边跪了很久,握着她已经冰凉的手,不肯松开。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他握着她的手,从白天握到了黑夜。月亮升起来,月光照在坑里,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发间——银簪不在了,空荡荡的。他从怀里掏出银簪,插在她的发间。银簪在月光下闪着光,簪尾那两个被风沙磨得快要看不清的字——蘅芷。他刻的,十年前在边关的军帐里就着油灯一刀一刀刻的。他刻上了她的名字,但她一次也没有戴过。不是不想戴,是不敢戴。在宫里不敢戴,在奉茶处不敢戴,怕被人看见,怕连累他。她只在那个小院子里戴过,一个人,晒着太阳,坐在门槛上,把银簪插在发间,对着看不见的太阳笑。笑自己傻,笑自己贪心,笑自己等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他把银簪给她插好,然后往她身上继续撒土。这一次他没有停,一捧一捧的,把土填进坑里。填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封信。她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纸皱巴巴的,被她揉过,又被展平。他展开看了一眼,虽然只有两行简短的绝笔,他还是看了一遍。
“慕烬玄:我走了。不要找我。好好活着。”
他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看了很多遍。寥寥两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一,她已经看不见了,不知道写成了什么样子。她把纸折好,塞进她手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让那封信贴着她的掌心。信在她手里,她带着走,到另一个世界也能看到。
他把剩下的土填完,堆起一个坟包,不大,但很圆,很结实。他在坟前立了一块石头,用来当墓碑——她在矮墙上放过的那块石头,刻着蘅芷两个字的石头。他把石头立在坟前,“蘅芷”两个字朝着南边。南边是太阳的方向,暖和的、明亮的、春天先来的方向。她怕冷,让她面朝太阳。
慕烬玄跪在坟前,低着头。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坟前的草。草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跟他说话,他听不懂,也许是她在说,“你该走了”,也许是她在说“你该吃饭了”,也许是她在说“我想你了”。他听不懂,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他跪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第三天早上,他站起来。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他扶住那块石头,慢慢稳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蘅芷”两个字,蹲下来,用手指把两个字重新描了一遍。横,竖,撇,捺。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