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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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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望向西方,晨雾正一点点散去,仿佛已经能看见那抹猩红披风,踏破千里风雪,疾驰而来。

“备驾,去西直门。”单阙将信纸小心翼翼揣入怀中,与那块云片糕贴在一起,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颤意,却又透着帝王独有的笃定。

他要亲自去城门口,等他的将军归来。

福全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领命,立刻吩咐宫人备辇、整仪,心中亦是又惊又喜,谁也没料到,梵将军竟会不顾战伤与疲惫,星夜奔袭,只为早一日回到陛下身边。

与此同时,千里京郊官道之上,玄甲军的轻骑如黑色洪流,在雪地里飞速穿梭,马蹄踏碎薄冰,溅起漫天雪沫,将士们虽满脸疲惫,却个个精神抖擞,梵野待他们恩重如山,此番归京,皆是心甘情愿追随。

梵野策马居于阵首,肩头的箭伤因一路颠簸,撕裂般剧痛,鲜血早已浸透层层纱布,染红外袍,可他却浑然不觉,唯有一双眼眸,死死盯着前方京城的方向,亮得灼人。

沈策策马紧随其后,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满心担忧:“将军,您的伤再不处理,怕是会发炎高热,不如稍作休整片刻?”

梵野摆了摆手,干裂的唇瓣溢出沙哑的字句,却字字铿锵:“片刻也等不得。”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让他心急如焚,伤口的痛,远不及思念的切。

他抬手勒紧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速度再增,猩红披风在寒风中猎猎飞扬,如同燃不尽的烈火,劈开前路的风雪与晨雾。

辰时将至,西直门的城楼之上,单阙已立在箭楼之巅,银狐披风被晨风拂起,与城下皑皑白雪相映,愈发清绝。他目光紧锁西方官道,心跳如鼓,直到天际线处,出现一道黑色的铁骑洪流,那抹猩红,在一片素白里,撞入他的眼底。

那抹红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梵野染满血污的铠甲,能看清他那双燃着烈焰的眼眸,自始至终,只锁定着城楼上的月白身影。

单阙的呼吸骤然一滞,冻了一夜的身躯仿佛被这团烈火点燃,再也顾不得帝王威仪,不等侍从搀扶,便踉跄着朝着城楼台阶下奔去,银狐披风在晨风中翻飞,雪粒打在他温热的脸颊,融成细碎的水珠,却挡不住他奔赴的脚步。

城下的梵野见状,瞳孔骤然收缩,肩头的剧痛被瞬间抛至脑后,他猛地甩开缰绳,不顾战马的嘶鸣与将士的惊呼,纵身跃下马背。

铁甲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半人高的雪沫,伤口撕裂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却依旧挺直脊背,朝着城楼的方向,发足狂奔。

猩红披风被风扯得笔直,如同他奔赴心上人的执念,破开漫天晨雾与残雪,一往无前。

天地间的风雪仿佛在此刻静止,圆月最后的清辉与朝阳初升的金芒交织,将千里之遥的光景重叠在同一幅画卷里。

方才平洲城楼的冷月残雪,转瞬化作西直门前的暖阳飞雪;方才梵野独望东方的孤寂,与单阙西盼的清寂,此刻尽数揉碎在彼此奔赴的身影中。

雪沫从观星台的鎏金灯盏飘落,沾在梵野染血的甲胄上;月光从平洲的断壁残垣流转,覆在单阙轻盈的衣摆上,山河万里的距离,在两人相向而行的脚步里,寸寸消融,只剩眼底唯一的彼此。

城门前的雪地上,两道身影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自己,近到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

单阙不顾脚下积雪湿滑,加快了步伐,鬓边的碎发被风吹起,清俊的眉眼间满是急切;梵野忍着肩头的剧痛,每一步都踏得坚定,干裂的唇角微微上扬,藏着失而复得的温柔。

不过数丈的距离,却仿佛跨越了千万里山河,跨越了一夜的孤寂等待,跨越了烽火连天的岁月。

终于,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两人狠狠相拥。

梵野将单阙紧紧揽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染着硝烟与血腥味的铠甲,贴着单阙柔软的常服,滚烫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无尽的缱绻:“陛下,臣回来了。”

怀抱的温度滚烫,单阙熟悉的气息裹着暖意漫入鼻腔,梵野的心头骤然揪紧,靖安王临死前那些恶毒又锥心的话语,猝不及防地在脑海里炸开——雪地里跪到晕厥的身影,被冰水泼洒的狼狈,额头冻成黑痂的血迹,全城人耻笑的卑微……那些他从未知晓的、单阙为他碾碎的傲骨与尊严,化作细密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浑身发颤。

那个清冷高傲、连低头都不肯为之的帝王,曾也为了他,如此卑贱。

或许不止在前靖安王那里,他可能在每个求过的人那里都受过这样的耻辱,或比这更甚。

他环着单阙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却又怕勒伤怀中人,只能小心翼翼地调整力道,将脸埋进单阙的发顶,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喉间涌上浓重的酸涩,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他不断的把自己所有怨恨都倒给单阙,最后全都成了刺向单阙的刀,而那个始终护着他的人,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只把所有苦楚藏在心底,守着冷宫的誓言,等了他十年。

单阙埋首在他的胸膛,指尖紧紧揪住他身后的猩红披风,触到那片温热的血迹时,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

他抬手,轻轻抚上梵野肩头,声音轻软却滚烫,混着哽咽:“很疼吧。”

单阙身形清瘦,堪堪及梵野的下巴,鼻尖轻轻蹭过梵野微凉的锁骨,那里还沾着细碎的雪粒与淡淡的血腥味,温热的呼吸拂过铠甲的冷铁,晕开一小片湿润的暖意。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紧绷的肌肉,感受到肩头伤口下,血脉急促的跳动,每一下,都与自己的心跳同频共振。

梵野浑身一僵,方才奔赴时强压的痛楚与疲惫,在这轻柔的触碰里尽数翻涌,却又被心口漫开的滚烫温柔包裹。他小心翼翼地收了收力道,避开受伤的肩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单阙的发顶,绒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驱散了满身的硝烟寒凉。

“不疼,”梵野哑声开口,喉结滚动,带着掩饰不住的哽咽,“见到陛下,半点都不疼了。”

单阙鼻尖萦绕着梵野身上独有的气息,混着硝烟、风雪与淡淡的甜糕香,他微微仰头,长睫轻颤,落下的泪珠砸在梵野染血的甲胄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我等了你一夜,”他声音软糯,带着未散的哽咽,“算着日子,还要等三日,你怎么就这般傻,带着伤星夜奔袭。”

“臣舍不得陛下等,”梵野低头,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单阙的眉心、眼尾、鼻尖、唇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稀世珍宝,“雪天有火,有糕,唯独缺你,臣便踏破风雪,也要回到陛下身边,守着你,再也不分开。”

风卷着残雪,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却再也融不进半分寒凉。朝阳的金辉铺满西直门的城墙,玄甲军将士肃立一旁,看着城门前相依的身影,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福全望着他们,终也露出了笑容。

单阙将脸更深地埋进梵野的颈侧,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指尖轻轻抚过那片渗血的纱布,动作温柔又心疼。

抱着他的人是他的将军,是他的山河依仗,更是他雪夜唯一的念想,此刻烟火平息,风雪渐停,他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团圆。

梵野收紧手臂,将人护得更紧,猩红披风裹住两人的身影,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风雪。铠甲的冷,常服的暖,硝烟的烈,甜糕的软,尽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世间最圆满的模样。

雪落肩头,共赏朝阳,火暖糕甜,身边有你,从此岁岁年年,再无孤寂,再无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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