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后,御花园的红梅谢了,却在原本的花畦旁,生出一片极艳的朱砂梅。
是梵野趁着单阙批奏折的功夫,亲自带着花匠移栽的。
他说冷宫的墙角,当年就只开这一种梅,花芯带点白,像极了单阙那年冻得发白的指尖,却偏生开得烈。
单阙是在一个暮春的午后发现的。
彼时他刚与梵野一同在御书房敲定了江南漕运的整改方案,指尖还沾着朱批的墨痕。
梵野牵着他的手,一路从回廊走到梅林,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花畦中央,立着一块青灰色的太湖石,石上刻着两个字,笔锋凌厉,却又带着几分缱绻——“双阙”。
单阙的脚步顿住,指尖抚过石上的刻痕,微凉的石质,烫人的字迹。
“这名字……”他抬眼,撞进梵野含笑的眼眸。
“陛下是人间唯一的帝王阙,”梵野从身后拥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掌心覆在他抚着石头的手上,十指相扣,“臣便是陛下身边,永不分离的那道阙。”
单阙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
他们坐在梅林旁的石凳上,福全摆上了新沏的龙井,还有御膳房刚做的云片糕。
梵野剥了一颗晶莹的葡萄,递到单阙唇边,单阙张口含住,甜意漫在舌尖。
“江南漕运整改,怕是又要累着陛下。”梵野摩挲着他的指尖,那里还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不如让臣去江南走一趟,陛下在京中坐镇就好。”
单阙摇摇头,将一颗葡萄递到梵野唇边:“漕运关乎民生,我要亲自去看看。何况,”他的目光柔了些许,“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梵野张口含住葡萄,舌尖不经意擦过单阙的指尖,惹得单阙一阵轻颤。他低笑出声,将人揽得更紧,温热的呼吸拂过单阙的耳廓,带着梅香与茶香交织的温柔:“陛下既不愿,那臣便做陛下的马前卒,一路随行。”
他侧头,在单阙泛红的耳廓上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哑却字字千钧,“当年冷宫寒梅下,臣许诺护陛下周全;如今这御花园里,臣再许陛下一诺——此生此世,无论是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臣都与陛下双阙同立,生死不离。”
话音落,梵野并未急着接话,而是缓缓从腰间的革带里,取出一支用红绸仔细包裹的物件。他将绸布层层展开,露出一支羊脂玉簪,簪身雕着傲雪寒梅,温润通透。
“陛下,”梵野执起他的手,将玉簪轻轻放在他的掌心,目光温柔又带着几分忐忑的郑重,“儿时在冷宫,臣曾用荷骨刻过一支簪子,许诺日后必为陛下打最好的玉簪。如今江山在握,臣终于兑现了当年的承诺。”
单阙握着那支温润的玉簪,指尖微微发颤。他低头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酸涩与温柔。
他缓缓抬手,从自己常服的衣襟内侧,取出一支用细红绳系着、贴身收藏的簪子。
那是一支早已断裂的荷骨簪,上面满是细密的裂痕,显然是碎成数段后,又被人极其小心地用金箔与胶水一点点拼凑粘合起来的。
岁月磨去了它原本的棱角,却磨不掉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更磨不掉簪身上那道浅浅的、当年被碎石刻出的梅花纹路。
梵野的呼吸骤然一滞,握着玉簪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翻涌起滔天的情绪。
“你……把它拼好了?”
梵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他指尖微颤,想去碰那支满是裂痕的荷骨簪,却又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过往,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单阙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抚过簪身那些细密的金箔纹路,眼底漫起一层薄雾,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梅瓣:“拼了很久,夜里不点灯,怕被人看见,就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一片一片粘。”
他抬眼,撞进梵野泛红的眼眸,当年那个雪夜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你还记得吗?那年我说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说君臣有别。”单阙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涩。
梵野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攥着玉簪的手骨节泛白。
他怎么会忘?那是他此生最痛的一日。漫天飞雪,承天门前的石阶冰冷刺骨,他一身囚服,站在雪地里,而他的少年郎立在台阶之上,身着皇子朝服,眉眼冷冽,字字如刀。
“你问我,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戴着你刻的簪子。”单阙的指尖顿在簪身那道最深的裂痕上,那是当年被他狠狠摔在青石板上时,砸出来的印记,“我那时候……太怕了。”
太害怕梵野就此命陨了。
“我只能狠下心,将它从发髻上拔下来,狠狠摔在你面前。”单阙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看着它碎成好几片,像把我的心,也摔成了齑粉。你当时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光,只剩下一片死寂。”
梵野终于俯身,握住了他拿着荷骨簪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烫得单阙指尖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