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头顶是陌生的茅草屋顶,有蜘蛛网,有漏光的洞,还有一只肥硕的蜘蛛正八风不动地蹲在网心。她看着那只蜘蛛,忽然笑了。这一幕很熟悉,像她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候她躺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也是这样看着一只蜘蛛,也是这样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现在有名字,有身份,有人记得她,有人因为她难过。
只要她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醒了?”
苏渐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他把粥放在床边的小桌上,在床沿坐下来。
“这是哪里?”伊棠问。
“一个朋友家。”苏渐说,“很安全。没有人会找到这里。”
伊棠坐起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白的,没有放红枣,没有放糖,淡淡的,但她喝出了甜味。
“苏渐,顾衍那边……”
“我知道。”苏渐打断她,“他会难过一阵子。但过一阵子就好了。”
伊棠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支桃木簪,想起顾衍说“喜欢”时的表情,想起他在桂花树下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她不是不想告诉他真相,而是不能。因为一旦他知道她还活着,他就会找来。一旦他找来,李文弼的人就会跟着来。一旦他们来了,她就真要死了。
“他会恨我吗?”她问。
“也许会。”苏渐说,“但他会理解的。”
伊棠不知道顾衍会不会理解。她知道的是,她伤害了他。她让他以为她死了,让他以为是他没有保护好她,让他以为是他害死了她。她会说出真相,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
虽然心痛,但伤害男人的事她还是做得到的。
“名单的事,怎么样了?”她问。
“皇上已经下旨了。”苏渐说,“李文弼革职查办,全家流放。”
伊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她赢了李文弼,但她输了顾衍。她输了沈婆婆,输了小满,输了慕晚棠,输了所有在乎她的人。因为她让他们以为她死了。
“苏渐,我是一个坏人吗?”
苏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选择没有好坏。”
伊棠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是亮的。
“谢谢你。”她说。
“不谢。”苏渐站起来,“你先休息。过几天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走了。伊棠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房梁,一根一根地数。数到第十三根的时候,她想起了顾衍。数到第二十六根的时候,她想起了苏渐。数到第三十九根的时候,她想起了慕远舟。数到第五十二根的时候,她想起了沈婆婆。数到第八十一根的时候,她想起了小满。数到第一百七十三个的时候,她想起了那个失踪的人——“裴昀”。
她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后来,这个名字变成了一首没有曲调的歌,在她心里回荡。
九月初,伊棠离开了那个朋友家。
苏渐给她找了一个新的身份——一个从北方逃难来的寡妇,丈夫死于蝗灾,一个人流落到南方,无依无靠。她叫沈蘅,这个名字她没有改。因为她想让那些在乎她的人知道,她还活着。虽然他们可能永远听不到。
她去了江南。
江南和北方不一样。北方是灰的,灰的天,灰的地,灰的城墙,灰的人。江南是绿的,绿的水,绿的山,绿的树,绿的田。连空气都是绿的,湿漉漉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她在乌镇租了一间小屋,在河边,推开窗就能看见水。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水草和游鱼。她每天早起,沿着河岸走一圈,然后回来做早饭。她学会了做饭,虽然还是煮不好粥,但至少不会糊锅底了。
她不再穿那件旧卫衣了。她把那件衣服锁在一个木箱子里,连同那份名单的抄本、沈婆婆给的草药包、那瓶药粉,还有顾衍送的那支桃木簪——苏渐没有还给他,她让他还,他没有还。他把那支簪子放在木箱子里,和那些东西一起锁了起来。
“你留着吧。”他说,“也许有一天,你会想还给他。”
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但她知道,她现在还不能回去。
在乌镇住了半个月,伊棠开始觉得闷了。她不是那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的人。以前在沈记客栈,是因为有沈婆婆、阿芳婶、小满,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有每天干不完的活。现在她一个人,没有活干,没有人和她说话,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还在,但飞不出去。
所以她决定走。不是回北方,是往更南的地方走。她想去看看南方的海,看看那些书上写的、画上画的海。她想知道,海是什么颜色的,是什么味道的,是什么声音的。
苏渐没有拦她。他说他要去办一些事,办完了再来找她。她没有问他是什么事,他也没有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不问不该问的,不说不能说的,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九月中旬,伊棠到了临安。
临安是大梁南边最大的城市,比京城还大,还热闹。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什么的都有。伊棠走在街上,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叫“悦来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柳,人称柳三娘。柳三娘长得很漂亮,浓眉大眼,皮肤白净,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像铜锣。
“姑娘,住店?”柳三娘上下打量着她,“一个人?”
“一个人。”
“从哪来?”
“北方。”
“逃难的?”
“算是吧。”
柳三娘没有再问。她给伊棠开了一间房,在二楼,临街。晚上伊棠躺在床上,能听见楼下街上的人声。有人吵架,有人喝酒,有人唱曲,有人哭。她听着这些声音,觉得这个世界很吵,但她喜欢。
在临安住了三天,伊棠遇到了一个人。
那天她在街上走,看见前面围了一群人。她挤进去一看,是一个老头在卖艺。老头六十来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把剑,正在舞。他舞得很慢,慢到伊棠觉得他像一棵被风吹动的老树,枝干缓缓地摇摆,每一寸移动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但偶尔,他的剑会突然加快,快到伊棠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只看到一片模糊的白光。
她忽然想起了草鞋老人。
老头舞完剑,拿起地上的铜锣,朝围观的人要钱。大部分人散了,只有少数几个丢了几文钱。老头看着铜锣里寥寥无几的铜板,叹了口气。
伊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丢进铜锣里。老头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她的手上。
“姑娘,你身上有东西。”他说。
伊棠的手抖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老头把剑插回背后的剑鞘,“不是内力,不是武功,是别的什么。”
伊棠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一个老头子而已。”老头笑了,“名字有什么要紧的。”
伊棠看着这个老头,忽然想起了苏渐。苏渐也是这样说话的——“一个老头子而已,名字有什么要紧的。”江湖人,似乎都喜欢这样说话。
“你会看病吗?”伊棠问。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病?”
“我身上的病。”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伊棠面前,伸出手搭在她的脉搏上。他的手指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有意思。”老头松开手,“你身上的东西,不是病。”
“那是什么?”
“是毒。”老头说,“或许是一种很古老很古老的毒。”
虽然时间的方向错了,但好在距离没问题。
“能治吗?”她问,带着调笑,不带什么希望。
“不能。”老头说,“但可以养。”
伊棠愣住了:“养?”
“毒可以养。”老头看着她,“养得好了,就是你的武器。谁要害你,你就让他尝尝。谁要杀你,你就让他死。”
伊棠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红纹,那些细细的、密密的、像蛇一样的红纹。它们不是病,是毒。一种可以被养的毒。一种可以杀人的毒。
老头笑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她。“每天一粒,连服三个月。三个月后,你的毒或许就会听你的话了。”
伊棠接过瓷瓶,握在手心里。瓶身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冰。她看着那个老头,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他是不是在骗她?是不是想害她?
但她什么也找不到。他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平静。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
“为什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因为你看起来不太高兴。”老头说,“一个人要是不高兴了,就会做傻事。做了傻事,就会死。你死了,怪可惜的。”
没什么道理。
他转身走了。伊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青瓷小瓶,瓶身上刻着三个字——“百毒散”。
她没有吃。
她把瓶子收进袖子里,回到客栈。柳三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她回来,朝她招招手。
“姑娘,有人找你。”
伊棠愣了一下:“谁?”
“一个男的,长得挺俊。”柳三娘朝楼上努努嘴,“在二楼等着呢。”
伊棠上了楼。她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腰间佩剑,头发用玉簪束着。他转过身,伊棠看见了他的脸——眉目清秀,皮肤白净,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但她不认识他。
“你是?”她问。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枝头上将落未落的叶子。
“在下裴昀。”他说。
伊棠的心跳停了半拍。裴昀。那个名字。名单上第一个名字,那个唯一没有标注结局的名字。她看着他,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
“你还活着。”她说。
“托姑娘的福。”裴昀拱了拱手,“听说姑娘为了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差点丢了性命。在下感激不尽。”
伊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淡淡的笑容,看着他眼底深深的疲惫。她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被罢官,被追杀,被迫改名换姓,被迫躲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他失去了一切,家人、朋友、身份、名字。他现在只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里的人,一个活着的死人。
“进来坐。”伊棠推开门。
裴昀跟着她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伊棠给他倒了一杯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裴公子,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伊棠问。
“苏渐告诉我的。”裴昀放下茶杯,“他说你在临安,让我来看看你。”
伊棠的手指蜷了一下。苏渐认识裴昀?他们是什么关系?她不知道,也没有问。她知道世上的事没有那么多巧合,每一次相遇都是精心安排的结果。苏渐安排她来江南,安排她住在乌镇,安排她来临安,安排她遇见那个老头,安排裴昀来找她。他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而她只是网中的一条鱼。
她知道苏渐做这些是为了保护她。
但她还是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