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纸翻到第二页,墨迹从打印体变成了手写——是赵衡用知味观后厨的圆珠笔临时补的,笔迹比前面的打印字深,笔画更急更粗,像是写完前面那段之后隔了一段时间才接着写的。
“对了,关于这口锅——魏师傅说他明年退休。他儿子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对厨房没有兴趣。魏师傅想把老卤锅传给我。但他有个条件。他说,老卤锅不能放在一个地方不动,每年要换一次灶——不同的灶有不同的火,不同的火有不同的温度曲线,不同的温度曲线会让老卤产生不同的风味变化。他说如果我接锅,每年要带着这锅老卤出去走一道菜,找个不同的灶台,做一锅新卤。不准卖,只准送。送给吃的人,让他们告诉我吃出了什么。
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们要开的店。等你们的店开了,我带老卤过去。不卖,送给你们的客人吃。让那些人告诉我——这锅从光绪年间就开始煮的老卤,到底煮出了什么。”
王晴把信放下,蒋逐把那罐老卤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操作台上。陶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釉光,罐口封着的湿布已经换过很多次了,边缘的布料被反复揭开又盖上磨出了一圈毛边。罐身上那一小块被灶火熏出来的黑斑还是老样子,形状像一小片被墨汁洒过的云。
“光绪年间。”他把手环转了一圈,手指捏着平安结的边缘轻轻搓着,“比我妈这锅老卤早了至少一百年。我妈那锅只传了一代——从她开始,到我这儿。赵衡那锅传了三代,每一代人都往里加了新东西。陈皮、甘草、佛手、罗汉果。魏师傅说不知道卤水里到底有多少味料,因为每一代人都改过配方。这种改过的配方不是背叛——是每一代人用自己的手艺让上一代的老卤活得更久了一点。”
他把手环从袖口褪出来,放在老卤罐旁边。深褐色的编织绳和陶罐的釉光在灯下并排躺着,颜色居然有几分相似。
“我妈走的时候留下这锅老卤,她说‘卤水这个东西,你用它,它就活。你不用它,它就死了’。我一直以为这句话说的是卤水。后来我发现不是。她说的是她自己——她把她的手艺交给我,我只要继续用,她的手艺就不会死。赵衡接老卤锅接的也不只是一锅汤,是上三代人在灶台前面站过的所有时间。光绪年间的那个师父,大概也想不到他的卤水能活到现在——从柴火灶换到煤灶,从煤灶换到燃气灶,从燃气灶换到现在的红外线灶,每一次换灶都是把一段旧的时间放进新的火里重新煮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