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他一条命。”托尼说。
斯凯把手覆在他的拳头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攥紧的手。“那你就好好活着,别让他觉得自己白忙活了。”
托尼看着她,忽然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一直都会,”斯凯把他的手放在被子上,“只是你之前没给我机会说。”
托尼没有再说话,他的手反过来握住了斯凯的手。他的手比以前瘦了很多,骨节突出,手指上的薄茧还在,但皮肤干得像砂纸。他握得很紧,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从巴格拉姆空军基地飞往德国的军用运输机上,斯凯终于有时间好好看一看托尼做的那套战甲。
它被拆成了几个部分,用绑带固定在机舱的货架上,斯凯蹲在它面前,伸手摸了摸那片胸甲。金属的表面全是焊痕,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凹进去又被人从里面敲平了。接缝处能看到粗糙的焊接纹路,不是机器焊的,是手工焊的,一道一道的,不漂亮,但结实。
托尼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披着一件军大衣,看着她。
“你把它带回去干什么?”斯凯问。
“这是马克一号,”托尼说,“第一套。”
“它丑得像个垃圾桶。”
“但它救了我的命。”
斯凯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她站起来,走回他旁边坐下。“那你回去之后还要做新的?”
“做。”托尼说,“更好的。能飞得更稳的那种。”
斯凯点了点头。
托尼在美军基地的医院里做了很多检查,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好,大概是因为年轻。托尼听到“年轻”两个字的时候翻了一个白眼,说“我才三十六”。斯凯在旁边说了一句“对,你才三十六,你已经是个亿万富翁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托尼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她差点被水呛到的话:“我还没结婚。”
罗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走了。
从德国飞美国的航班上,托尼终于洗了澡。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深蓝色卫衣,头发还没干透,坐在斯凯旁边。他瘦了太多,卫衣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那个蓝色的金属环。
他看起来不像托尼·斯塔克。不是那个在发布会上说“I am Iron Man”的意气风发的男人,不是那个在车库里穿着T恤修车的天才工程师。他是一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地狱的烙印、还不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的、疲惫的、脆弱的、但又没有完全被打倒的人。
“伊森跟我说了他妻子的事。”托尼忽然开口。
斯凯转过头看他。他没看她,他盯着前面座椅的后背,目光落在一个不存在的点上。
“在山洞里,有一天晚上,他以为我睡着了,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女孩。他看了很久。第二天他把那张照片塞进了墙壁的缝里,大概是觉得他可能用不上了。”
斯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在那个山洞里想了很多事情,”托尼的声音很低,“关于我做的那些武器。它们去了哪里,落到了什么人手里,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我以前从来不问这些问题。我把导弹卖给军方,军方用它来打仗,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他顿了一下。
“不是。我的导弹炸死了伊森的家人。我的导弹炸死了旺达和皮特罗的父母。我的导弹在被卖出去之后就像撒出去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开花,开的是什么样的花,我以前从来不想知道。”
斯凯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之前带旺达来见我的时候,”托尼说,“我以为我已经知道了。那些数据,那些报告,那些赔偿基金,我以为知道了就够了。但伊森坐在那个山洞里,跟我面对面,跟我说他的女儿去年应该上小学了的时候,我才明白——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数据是冷的,但人是热的。”
斯凯看着他。
“如果你没有带他们来见我,我可能到现在还觉得我的武器保护了这个世界。”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你没有机会后悔的时候,我给你机会了。”斯凯说。
托尼转过头看她,那双焦糖色的眼睛里有水光。“谢谢你。”
斯凯愣了一秒,托尼·斯塔克说谢谢,他是很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说的“谢谢你”,她觉得自己的眼眶又开始热了。
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卫衣的布料是软的,吸饱了洗衣液的味道,盖住了硝烟和铁锈。
“不用谢,”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回去给我买辆新车就行。你之前那辆被我在沙漠里开散架了。”
托尼笑了,他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那个电磁铁的共振,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
“给你买十辆。”
“你给皮特罗也买一辆,他把你的沙袋打坏了十个了。”
“十个?那小子是打沙袋还是吃沙袋?”
“他用跑的。没刹住。”
“没刹住?”
“他的速度太快了,我让他慢点他不听。”
托尼笑得更大声了,但笑到一半胸口疼了,嘶了一声,用手按住那个蓝色的灯。
斯凯抬起头看他,伸手帮他按着锁骨下面那道伤口。“疼了?”
“不疼。”托尼嘴硬。
“那你嘶什么?”
“嗓子不舒服。”
斯凯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拆穿对方。
飞机在云层上面飞行,窗外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月亮在左舷窗的外面挂着,不大,但很圆。
斯凯靠在托尼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快到美国的时候,斯凯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的青黑和嘴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Chapter 23:洞外的声音。”
“托尼活着,伊森活着,我也活着,三个人都活着。我把他们从那个山洞里带出来了,不是靠运气,是梅的格斗技、和我自己练出来的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震波用法。罗德上校来接的我们,伊森的妻女死于战争,他去阿富汗是想死的,但他没死成,他问了我两个问题‘你一个人来的?’‘你几岁?’然后他说要跟我回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想活,但至少他现在愿意试一试。”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托尼醒来之后跟我说了很多,他说,‘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还有,‘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