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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旧罪沉棺(苦忆笼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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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像十年前那场一样,缠缠绵绵地落着,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沈柯混沌的意识。他站在长廊里往审讯室的方向走,鼻尖萦绕着潮湿的霉味和若有似无的药香,像一张网,把他重新拽回那个被愧疚泡胀的少年时代。

十年前的记忆是被泡软的旧照片,在雨里发着霉。他看见病榻上的王芳,咳得几乎要把肺吐出来,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没人给她递一杯水,没人问她疼不疼。她枯瘦的手抓着被角,指甲盖泛着青白,最后抬头看向屋角的绳子时,眼里连一点光都没了。沈柯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像又摸到了那根粗糙的麻绳,摸到了她临死前,指腹无意识蹭过绳结的温度。

“只有你死了,沈叔叔才会同意和我爸结婚。”

少年时的声音轻得像雨雾里的叹息,此刻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那时他才十六岁,眼里只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爸爸,有沈叔叔,有暖黄的灯光和餐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他以为只要除掉这个碍事的女人,他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却没看见她咳血的手帕上,印着的全是绝望。他甚至没敢看她咽气的样子,只躲在阴影里,听着凳子倒地的闷响,像听见了自己良知碎裂的声音。

后来他如愿了。爸爸和沈叔叔结了婚,他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房子,餐桌上永远有热饭,客厅里有他想要的游戏机。可每当夜深人静,他总能听见雨里的咳嗽声,听见绳子勒紧喉咙的声音,听见那个女人临死前,最后看他一眼时,眼里没说出口的话。

沈柯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手正攥着岑暮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岑暮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睫上沾了一点雨珠,像落了片雪。“我在。”岑暮的声音很低,却像一块烧得温热的炭,轻轻落在他冻僵的心上。

沈柯的呼吸乱了,他慌忙松开手,后退半步,像个被抓包的孩子。“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岑暮往前走了一步,雨丝被他挡在身侧,“沈柯,看着我。”

沈柯咬着下唇,抬眼望过去。岑暮的眼神很静,没有厌恶,没有指责,也没有他最怕的、那种“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的失望。就像很多次副本里那样,岑暮总是这样,站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接住他所有快要溢出来的狼狈。

他想起岑暮的过去,岑暮也有跨不过去的坎,也有改变不了的过去,可岑暮从来没像他这样,把自己困在牢笼里,反复凌迟。

“我那时候……真的很混蛋。”沈柯的声音哑得厉害,雨丝飘进他的喉咙里,带着凉意,“我看着她拿起绳子,看着她把自己吊在树上,我甚至没敢上前一步。我只是……想让沈叔叔和我爸结婚,我只是想有个家。”

他以为自己说不出口的,那些被愧疚腌透的秘密,那些藏在“少年无知”背后的自私和残忍,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可此刻,对着岑暮,他忽然就想说了。说出来,好像那些压在他心上十年的石头,就能轻一点。

岑暮没打断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告诉他,我在听。

“我爸说,她是个累赘,是个病秧子,只会拖累我们。”沈柯闭了闭眼,少年时爸爸的声音还在耳边,“他说只要她死了,沈叔叔就会心疼他,就会和他在一起。我信了,我甚至觉得,她死了是解脱,也是成全我们。”

可后来他才知道,王芳咳得那么厉害,是得了晚期乳腺癌,疼得整夜睡不着觉,却连一片止痛药都舍不得买。她不是累赘,她只是被沈错骗了,骗光了所有的钱,骗光了所有的希望,最后连一条活路都没了。而他,亲手推了她最后一把。

“我后悔了。”沈柯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被雨打湿的纸船,在水里晃悠,“我无数次想,如果那时候我没躲起来,如果我冲上去抢过她手里的绳子,如果我告诉她,我不想要那个家了,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没有如果。就像岑暮无法改变李珏的死,就像他躲不掉少年时被侵犯的命运,发生了的事,就像刻在骨头上的疤,再怎么磨,也磨不掉痕迹。

他想起十六岁那个夏天,夕阳把父子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攥着爸爸和沈叔叔的手,以为抓住了一辈子的温暖。那时的笑声还在耳边,可一转眼,就只剩他一个人站在雨里,影子被拉得单薄又狼狈。他像一场美梦醒了,现实里什么都没剩下,只有无尽的愧疚和自我折磨。

“沈柯。”岑暮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潮湿的皮肤传过来,“后悔不是错,想改变也不是错。但你不能拿十年前的你,来惩罚现在的你。”

沈柯猛地抬头,眼里全是茫然。“可我做错了,我害了她。”

“你是错了。”岑暮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十六岁的时候,自私、懦弱,被仇恨和渴望冲昏了头,做了无法挽回的事。可那不是现在的你。”

雨还在下,院子里的大树枝桠被风吹得晃悠,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柯看着岑暮的眼睛,忽然想起副本里,岑暮一次次挡在他身前,替他挨下攻击;想起500年前,岑暮陪着他,走过了难熬的孤苦岁月。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过。少年时他以为的“家”,不过是爸爸和沈错各取所需的交易;他以为的“温暖”,不过是镜花水月的泡沫。只有岑暮,在他最不堪、最阴暗的时候,还愿意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他值得被爱。

“我该怎么办?”沈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连给她上柱香的勇气都没有,我怕她恨我,怕她不肯原谅我。”

“沈柯,道歉不是说给死人听的,是说给你自己听的。”岑暮回头看他,眼里带着温柔的坚定,“她活着的时候,没等到一句对不起;可你活着,你可以给她一个交代,也给你自己一个交代。”

沈柯看着岑暮,看着他眼里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轻轻撒在树根下。那是王芳埋葬的地方,泥土带着潮湿的凉意,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厉害,过了很久,才说出那句藏在他心里十年的话:“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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