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撞在临街小店的落地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午后的阳光透过半拉的亚麻窗帘,斜斜切进屋里,落在铺着深灰色绒布的占卜桌上,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塔罗牌,也照亮了桌后坐着的人。
周锦时支着肘,指尖轻轻抵在眉心,另一只手垂在桌下,指节微微蜷缩,压抑着喉咙口翻涌上来的痒意。他刚送走最后一位占卜客人,密闭的室内还残留着淡淡的香薰味,是他特意选的、无刺激的雪松香气,可即便如此,气管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细密的不适感,胸口闷得发慌。
他天生体弱,打从记事起,药就没断过。
小时候是三天两头的感冒发烧,长大些,又落下了咳疾,天气一转凉、或是稍微累着一点,咳嗽就会找上门,反反复复,怎么都根治不了。这些年他独自在外,靠着一手塔罗占卜的本事谋生,平日里能推的客人都推了,只接少量预约,生怕自己撑不住,可今天连着接待了两位客人,还是耗光了大半力气。
周锦时的肤色是常年不见强光的瓷白,近乎透明,能清晰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眼下有着淡淡的青灰,是长久以来身体不好、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容貌,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清冷感。
他生得极好看,眉眼精致却不女气,眼型偏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浅淡的琥珀色,平日里抬眼看人时,总带着一股疏离又清冷的劲儿,配上他总是抿成直线的薄唇,显得格外不好接近。唯有左眼眼角下方,有一颗极淡的小泪痣,稍稍冲淡了那份冷硬,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却也只是一丝。
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柔软的面料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颈间脆弱的肌肤,也遮住了常年因体虚而略显苍白的皮肤。
终于,那股压抑不住的痒意还是冲破了防线。
周锦时微微低下头,抬手用指节抵着唇,轻咳起来。
咳嗽声很轻,却断断续续,每一声都牵扯着胸腔,带来细微的钝痛。他咳得肩膀微微发颤,脸色又白了几分,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唇,此刻更是淡得近乎无色,连呼吸都变得浅促起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咳嗽,抬手拿起桌上的温水,小口抿了两口,温润的水流划过喉咙,才稍稍缓解了那股不适感。
桌上的塔罗牌还摊着,最后抽出的那张牌,正是太阳正位。
金灿灿的牌面上,孩童骑着白马,手握旗帜,周身被耀眼的光芒包裹,象征着光明、希望、炽热的救赎,还有无法挣脱的宿命羁绊。
周锦时垂眸看着那张牌,狭长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他研习塔罗牌十几年,从年少时跟着民间师傅学习,到后来自己潜心钻研,从未有过看不透自己牌面的时候。可唯独最近几次,但凡占卜自己的运势,抽出的永远是太阳牌,牌面的寓意直白,可对应到他的人生,却始终摸不着头脑。
他的人生,从来与光明、炽热无关。
自幼体弱多病,被原生家庭忽略,唯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从小跟在他身边。可长大后,两人渐行渐远,他为了躲开那些不堪与束缚,独自来到这座城市,开了这家小小的塔罗工作室,守着一方狭小的天地,过着与世无争、却也孤寂清冷的日子,身体时好时坏,日子平淡无波,哪里有什么太阳般的救赎。
周锦时轻轻蹙眉,伸手想要收起塔罗牌,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牌面,工作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有敲门声,没有丝毫预兆。
只有沉重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的一声轻响,紧接着,一股裹挟着冷冽雪松与淡淡烟草气息的冷风,席卷了整个室内。
与室内温和的香薰味截然不同,这股气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冰冷、强势,不容抗拒,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让原本静谧温暖的小店,温度都骤然降了好几度。
周锦时的动作顿住,抬眼朝门口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身高将近一米九,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合体的黑色西装,西装外套一丝不苟地扣着,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冷冽又矜贵,与这间小众、温馨的塔罗工作室,显得格格不入。
他就那样站在阳光下,却仿佛周身都裹着寒霜,眉眼深邃,轮廓冷硬,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没有丝毫笑意。一双墨黑色的眼眸,锐利如鹰隼,直直落在桌后的周锦时身上,目光沉沉,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与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是周锦年。
周锦时的心脏,骤然一紧。
他怎么会来这里?
他们已经有整整一年,没有见过面了。
周锦年,他同父同母、比他小两岁的亲弟弟。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 “哥哥” 叫着的小孩,如今早已长成了手握滔天权势、执掌整个周氏商业帝国、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顶尖总裁。
外界对周锦年的评价,永远是年轻、狠戾、强势、不近人情。他二十岁接手家族企业,短短四年时间,就扫清所有障碍,将周氏集团带上新的巅峰,手段之狠、能力之强,让人望尘莫及。
所有人都敬畏他、惧怕他,却没人知道,这个在外界眼中无所不能、冷酷无情的男人,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更没人知道,周锦年对他,有着近乎偏执到疯狂的占有欲。
周锦时看着站在门口的周锦年,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抵着桌面,强撑着身体,压下喉咙口再次泛起的痒意,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疏离,原本就清冷的眉眼,此刻更是染上了几分戾气,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抵触。
“周总怎么有空来我这种小地方?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免得脏了你的眼。”
他的声音本就因体弱显得偏轻,此刻刻意冷着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字字句句都带着刺,摆明了不想看见眼前的人。
周锦年没有说话,只是迈着修长的腿,一步步朝里走来。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周锦时的心上。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冷冽的压迫感愈发强烈,周锦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体不自觉地绷紧,胸口的闷意更重,咳嗽的欲望再次翻涌上来,却被他死死忍住。
他不想在周锦年面前,露出半点脆弱。
周锦年径直走到占卜桌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周锦时。
两人相差两岁,可如今的周锦年,比周锦时高出一个头还多,身形也远比他强壮。周锦时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而周锦年,却像是一座巍峨的山,沉稳、强势,足以将他完全笼罩。
周锦年的目光,落在周锦时苍白的脸上,扫过他微微泛红的眼角、眼下的青灰,还有他不自觉抵在唇上的指尖,墨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心疼与愠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冷冽与强势。
他一眼就看出来,周锦时的身体又不舒服了。
这个笨蛋,永远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明明体弱成这样,还要独自在外奔波,开什么塔罗工作室,接客人,累到发病,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身体放在眼里?
周锦年的眼神沉了沉,薄唇轻启,声音低沉磁性,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势,直接下达命令。
“收拾东西,跟我走。”
周锦时闻言,眉心皱得更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里满是抗拒与不解,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语气愈发刻薄。
“周总怕是搞错了什么?我在哪里,做什么,与你无关。我不会跟你走,周总请回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说着,便低下头,不再看周锦年,伸手假装整理桌上的塔罗牌,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太了解周锦年了。
只要是周锦年决定的事,就从来没有更改的余地,他的强势,是刻在骨子里的,尤其是在面对自己的时候,这种强势,更是会变成近乎蛮横的掌控。
小时候,周锦年不许别人欺负他,哪怕是长辈说了他一句,周锦年都会不顾一切地怼回去;长大后,周锦年想要把他牢牢拴在身边,不许他离开,不许他有自己的生活,恨不得将他彻底圈禁起来,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周锦时厌恶这种掌控,厌恶这种没有自由、被人死死束缚的感觉。
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逃离,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开了这家工作室,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远离周锦年的掌控,远离那段令人窒息的血脉羁绊。
可他没想到,不过一年,周锦年还是找到了他。
“与我无关?”
周锦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更冷,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周锦时,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
“周锦时,你是我哥,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相差两岁,从小一起长大,你的事,永远都与我有关。”
“我再说最后一遍,收拾东西,跟我回我的私人庄园,从今天起,你住在那里,我会让人照顾你。”
他的话语,直白地挑明了两人的关系,也彻底宣告了自己的主权。
私人庄园,让人照顾,说白了,就是换个地方,把他圈禁起来,彻底切断他与外界的所有联系,让他再也逃不掉。
周锦时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怒火,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喉咙口的痒意再也压抑不住,他偏过头,轻咳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可即便如此,他看向周锦年的目光,依旧充满了倔强与反抗。
“周锦年,你别太过分!”
“我是个成年人,我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选择,我不需要你所谓的照顾,更不会去你的庄园,你别想再像以前一样,掌控我的人生!”
“我不会跟你走,你死了这条心!”
他的声音因为咳嗽而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字字铿锵,满是决绝。
他受够了。
受够了永远活在周锦年的掌控之下,受够了没有自由、没有自我的日子,受够了周锦年这种偏执到病态的占有欲。
他们是兄弟,仅此而已。
可周锦年的眼神、态度,早已超越了兄弟的界限,那份太过浓烈、太过偏执的在意与掌控,让他恐惧,让他想要拼命逃离。
周锦年看着他激动的模样,看着他咳得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嘴硬地反抗自己,心里的愠怒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墨色的眼眸愈发深沉。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接逼近占卜桌,身体微微前倾,距离周锦时更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周锦时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气息,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带着强势温度的压迫感,甚至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偏执与占有。
周锦时下意识地往后躲,后背紧紧抵在椅背上,再也无路可退。
“不想跟我走?” 周锦年看着他仓皇躲闪的模样,语气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你留在这里,继续熬着自己的身体,咳成这样,还要硬撑着接客,你想把自己的身体彻底拖垮吗?”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身体不好,不能劳累,不能受凉,要好好休养,你把我的话,全都当成耳旁风,是吗?”
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责备,可这份责备背后,藏着的,却是满满的担忧与心疼。
他找了周锦时整整一年。
一年前,周锦时不告而别,悄无声息地离开家,删掉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那段时间,他疯了一样地找人,一边处理集团事务,一边动用所有力量,走遍了所有周锦时可能去的地方,终于在今天,找到了这里。
看到这家小小的塔罗工作室,看到里面那个单薄、脆弱,却依旧倔强的人时,他悬了整整一年的心,终于落了地,可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与心疼。
他的哥哥,从小被他护在怀里,哪怕身体不好,也从未受过半点苦,可现在,却独自在这种小地方,熬着身体赚钱,咳成那样,都没人照顾。
一想到这些,周锦年就恨不得将所有让周锦时受委屈的人和事,全部摧毁。
他绝不允许,周锦时再离开自己的视线,绝不允许,他再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不用你管!” 周锦时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语气依旧强硬,“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能过好,不需要你假好心,周总,请你出去!”
“假好心?” 周锦年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冷意,他伸手,直接握住周锦时抵在桌面上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却极大,牢牢地攥着周锦时纤细的手腕,不容他挣脱。
周锦时的手腕很细,皮肤冰凉,触感单薄,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被捏碎。
周锦年下意识地放轻了力道,却依旧没有松开,眼神沉沉地看着他,语气是不容抗拒的强势。
“周锦时,别逼我用强硬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