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锦时咳疾复发的这几日,庄园里连日来的冰冷冷战,终于被细碎的温柔与刻意的缓和一点点融化,虽依旧算不上热络,却再也没了此前针锋相对般的压抑死寂,连庭院里飘进来的栀子花香,都多了几分舒缓的意味。
周锦年寸步不离地守在卧室里,彻底放下了手中所有的事务,全身心照料着哥哥的起居。他依旧满心自责,却也在这份日夜相伴的照料里,慢慢沉淀下了心底的躁动与偏执,开始学着收起那份太过浓烈的爱意,学着以最温和、最不具压迫感的姿态,站在周锦时身边。
那日强行进屋照料,看着周锦时怒气消散、眼底只剩复杂动容的模样,周锦年便彻底想通了。
他从前,总想着把人护在身边,用自己的方式将周锦时妥帖安放,生怕他受半点惊扰,半分伤害,久而久之,便在不经意间,多了几分强行约束的意味。尤其是心意失控、坦白一切之后,他更是陷入了偏执的恐慌,怕周锦时逃避,怕两人彻底疏离,便用沉默的禁锢、无声的紧盯,将人困在房间里,也将这份禁忌的情感,逼到了无处可退的境地,最终害得哥哥心绪郁结、咳疾复发。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周锦时平安喜乐、安康顺遂,从来都不是让他被困在方寸之间,日日被纠结与挣扎折磨,更不是让他因为自己的心意,日日惶恐、身心俱疲。
爱意本不该是枷锁,不该是束缚,更不该成为伤害他的利器。
是他太自私,太急于求成,太害怕失去,才用错了方式,把守护变成了约束,把深情变成了负担。
而如今,看着身边病中虚弱、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纠结的周锦时,周锦年心底最后一丝偏执,也彻底烟消云散。他终于下定决心,主动退让,放下所有的强行约束,还给周锦时全部的自由,不再用自己的爱意与愧疚,捆绑他的一言一行,只盼着他能放下心结、安心养病,能不再刻意逃避自己,能平平静静地,与他共处这片相伴多年的庄园里。
这场因他而起的情感风暴,该由他亲手抚平,这份因他而生的束缚,该由他亲手解开。
周锦时的身体,在周锦年细致入微的照料下,渐渐有了好转,咳嗽的频次越来越少,脸色也慢慢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依旧有些虚弱,大多时候都靠在床头,或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发呆,偶尔转头,看向身边忙碌的周锦年,眼底依旧是化不开的复杂情绪,却再无半分怒气与抗拒。
他早已习惯了周锦年的照料,从最初的些许不自在,到后来的默默接受,再到如今的坦然相待,连日来的相处,让他彻底放下了冷战时的疏离,也慢慢直面自己心底的情绪。
他不再刻意无视身边的人,不再刻意回避对方的目光,偶尔周锦年轻声叮嘱他吃药、喝水、休息,他也会轻轻点头,低声应下,虽话语不多,却已是这段时间以来,最平和的相处状态。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锦年变了。
不再是那日告白时的偏执滚烫,不再是强行进屋时的慌乱急切,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温和,是克制内敛的疏离,是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却又刻意保持着分寸,从不越界,从不逼迫,连看向他的目光,都变得轻柔又克制,生怕惊扰到他。
周锦时不是不知好歹,他明白周锦年的退让,明白他的自责,明白他所有的小心翼翼,都是为了不让自己再有压力,不让自己再陷入挣扎。每每想到这里,他心头便泛起一阵酸涩,夹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动容,让他愈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而这份平静又微妙的氛围,在午后时分,被周锦年的主动退让,彻底推向了缓和的新阶段。
彼时,阳光正好,透过半开的窗帘,洒进卧室,落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一片片温暖的光斑。周锦时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闲书,安静地看着,神色平和,咳疾好转之后,他的精神也好了很多,只是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时候都在安静地独处。
周锦年端着刚切好的、温热的水果走进来,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在床边站定,看着周锦时安静的侧脸,看着他渐渐恢复血色的脸颊,眼底满是温柔的欣慰,更多的,却是释然的坚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床边轻轻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显得刻意亲近,又能清晰地与对方对话,语气平缓又温和,带着十足的真诚,没有丝毫的强迫,缓缓开口,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
“哥,你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是他连日来悉心照料下,最真切的感受,也是他酝酿已久的话语的开端。
周锦时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向周锦年,眼眸清亮,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却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慌乱,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好多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些许病后的沙哑,却温和了许多,没有了往日的冰冷与疏离,像是终于卸下了心头的防备,愿意坦然与周锦年对视,愿意好好听他说话。
看着他这般平和的模样,周锦年心头微松,眼底的笑意温和又克制,随即,他收敛了神色,目光认真而坚定,直视着周锦时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说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哥,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太偏执,太自私,只顾着自己的心意,只顾着怕你逃避,却忽略了你的感受,用错了方式,把你困在房间里,强行约束你的言行,让你觉得压抑,让你心绪郁结,才让咳疾复发。”
他先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过错,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愧疚,却不再是那日的慌乱自责,而是平静的、彻底的自省。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前所有的约束与禁锢,看似是守护,实则是给周锦时套上了无形的枷锁,让他无处可逃,只能在封闭的空间里,独自挣扎。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限制你的自由,要约束你的一言一行,更没有想过,要让你因为我,变得不开心,变得身心俱疲。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你能平安、健康、快乐,仅此而已。”
“所以,我想清楚了,我主动退让。”
主动退让。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饱含了周锦年无尽的克制与成全,藏着他压抑心底的深情,藏着他愿意放下所有偏执,只为护对方安好的决心。
周锦时看着他认真的眼眸,听着这四个字,浑身微微一怔,握着书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满满的难以置信,他没想到,周锦年会说出这样的话,会主动选择退让。
在他的认知里,周锦年向来是偏执且执着的,认定的事,便会坚持到底,更何况是这份藏了十几年的心意,他本以为,即便冷战缓和,周锦年也不会轻易放下,不会轻易退让。
可此刻,眼前的人,眼神坚定,语气真诚,没有丝毫的敷衍,是真的想通了,是真的愿意放下所有的约束,成全他的自由。
不等周锦时回过神,周锦年便继续开口,将自己的决定,一一说尽,每一句话,都透着十足的诚意,都在为周锦时考虑。
“从今天起,我不再约束你的任何言行,不再限制你的自由,整个庄园,你都可以自由活动。想去庭院里看花,去书房看书,去客厅静坐,去哪里都可以,不用再顾及我的感受,不用再刻意躲在房间里,不用再被封闭在方寸之间。”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说任何你想说的话,我不会再干涉,不会再强行管束,不会再用我的心意,给你施加任何压力,不会再让你有半分的不自在。”
他的话语,温柔又坚定,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强势与偏执,只剩下满满的成全。他要还给周锦时,全部的自在,全部的自由,让他重新回到从前那般,无拘无束、安心自在的状态,不用再因为他的心意,而小心翼翼,而刻意逃避。
而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周锦时,心头狠狠一颤。
只见周锦年说着,缓缓起身,走到卧室的书桌前,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黑色丝绒盒子。
盒子里,装着的,是周锦时最珍视的塔罗牌。
这套塔罗牌,是周锦时年少时便带在身边的物件,他向来喜欢在闲暇时,摆弄这些卡牌,喜欢在心绪不宁时,用塔罗牌平复心情,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小爱好,是他心底独有的慰藉。
只是,自从那日告白、冷战开始之后,周锦年担心他看着塔罗牌,会多想,会更加心绪难平,便暂时将塔罗牌收了起来,本意是为了他好,却在无形之中,又多了一分约束。
那时的周锦年,满心都是慌乱与偏执,想着收走他所有的念想,让他不要再被情绪困扰,却忽略了,这是周锦时最在意的东西,是他排解情绪的唯一寄托。
而如今,周锦年主动拿出了这个盒子,紧紧握在手中,转身走回床边,将这个丝绒盒子,轻轻递到周锦时面前,眼神温和,满是歉意与真诚。
“哥,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收走了你的塔罗牌,强行干涉了你的喜好,这是我的不对。现在,我把它归还给你,以后,你的任何喜好,任何习惯,我都不会再干涉,不会再强行改变,你可以随心所欲,做你自己就好。”
他亲手,将这份被自己收起的自由,彻底归还到周锦时手中。
这套塔罗牌,不仅仅是一套卡牌,更是周锦时的精神寄托,是他的自由与喜好的象征,归还塔罗牌,便是周锦年彻底放下约束、主动退让的最好证明。
他愿意放下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强行干预,尊重周锦时的一切,尊重他的喜好,尊重他的选择,尊重他的自由,哪怕这份退让,意味着他要更加克制自己的心意,意味着他不能再时刻守在对方身边,意味着他要接受这份感情依旧没有结果的现实,他也心甘情愿。
周锦时看着眼前递过来的黑色丝绒盒子,看着那熟悉的纹路,鼻尖微微发酸,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心头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错愕、动容、酸涩、欣慰,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
他从未想过,周锦年会做到这个地步。
主动退让,归还自由,尊重他的所有喜好,放下所有的约束与强迫,不再给他施加任何压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能安心养病,让他能不再逃避。
这个向来把他护在掌心、偏执又深情的人,终究还是为了他,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偏执,放下了所有的执念与强求,选择了成全,选择了退让,选择了以他最舒服的方式,陪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