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浪,终于在连绵的阴云里,褪去了几分狂暴。
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堆叠在天际,遮住了毒辣的烈日,闷燥的风卷着潮气,吹得庭院里蔫败的草木微微晃动,却散不开屋内浓得化不开的压抑与沉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闷热,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也缠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自从周锦年当着家族长辈的面,义无反顾选择放弃一切、坚守周锦时,被彻底逐出周家之后,不过短短数日,他们的世界,彻底天翻地覆。
家族说到做到,雷厉风行地斩断了周锦年所有的退路。
名下所有与周家相关的产业、股份,被悉数收回,账户里的资产被全数冻结,曾经叱咤商界的周总,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曾经围绕在身边的人脉、资源、合作伙伴,树倒猢狲散,纷纷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就连曾经忠心耿耿的下属,也迫于现实压力,陆续离开。
而商业对手陆则衍,得知周锦年被家族彻底抛弃、彻底失去所有依仗,更是变本加厉,步步紧逼,借着舆论的恶意,彻底蚕食掉周锦年仅剩的商业资源,将他彻底踢出商界,断了他所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网络上的谩骂与非议,依旧没有停歇。
# 周锦年弃尽家族为私情 #、# 周氏兄弟彻底决裂家族# 等词条,依旧挂在热搜上,源源不断的恶意扑面而来,字字诛心,句句刺耳,将周锦年的付出与坚守,扭曲成不堪入目的忤逆与自私。
“为了一段禁忌感情,抛弃家族,放弃一切,简直不孝至极!”
“活该一无所有,都是他自找的!”
“都是那个男人害了他,赶紧分开吧!”
所有的指责,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风雨,全都一股脑地砸在周锦年一个人身上。
他从云端跌落泥潭,从万众瞩目的商界精英,变成了身败名裂、一无所有的落魄之人,承受着世间所有的恶意与非议,尝尽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丝毫怨言,依旧把所有的苦难都独自扛下,拼尽全力,在这破败的绝境里,为周锦时撑起最后一方安稳天地。
他从不和周锦时提及外界的风雨,从不诉说自己的窘迫与艰难,每天依旧强撑着精神,温柔地安抚他,笑着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钱支付别墅高昂的物业费,他便悄悄联系中介,准备搬到狭小却温馨的出租屋,却怕周锦时难过,只说是换个环境;
被昔日熟人冷眼相对、当众嘲讽,他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挡在周锦时身前,隔绝所有不友善的目光,自己默默承受所有屈辱;
为了生计,他放下曾经的骄傲,四处奔波找工作,却屡屡因为舆论丑闻被拒之门外,受尽刁难,回到家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
夜里,他常常独自坐在阳台,沉默地抽着烟,背影孤寂又疲惫,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疲惫与焦灼,却在转身看向周锦时的那一刻,立刻收敛所有情绪,换上温柔的笑意。
他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谩骂,全都藏在心底,独自咀嚼,独自承受,从不让周锦时沾染分毫。
他总说:“哥,别怕,有我在,我会护着你,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这世上,从没有不透风的墙。
周锦时看似不问世事,看似安稳地待在屋内,可周锦年眼底的疲惫、日渐消瘦的脸庞、藏不住的沧桑、深夜阳台孤寂的背影、悄悄联系中介的举动、四处碰壁后强装的镇定…… 桩桩件件,都被他一一看在眼里,疼在心底。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周锦年如今所承受的一切,所失去的一切,全都是因为他。
若不是因为他,周锦年依旧是意气风发、万众瞩目的周总,拥有显赫的家世,庞大的商业帝国,无上的权势与财富,拥有光明璀璨、一帆风顺的人生;
若不是因为他,周锦年不会众叛亲离,不会被逐出家族,不会身败名裂,不会从云端跌落泥潭,不会受尽世人的嘲讽与谩骂,不会活得如此艰难窘迫;
若不是因为他,周锦年的人生,本该是繁花似锦,坦荡无忧。
是他,是他的存在,是这段不被世俗认可的感情,彻底毁了周锦年的一生。
他成了周锦年这辈子最大的累赘,最大的拖累。
愧疚,如同泛滥的洪水,将周锦时彻底淹没。
日日夜夜,时时刻刻,这份沉重的愧疚感,都在狠狠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疼得无法呼吸,让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他看着周锦年为了他,放下所有骄傲,受尽所有苦难,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看着他从光芒万丈变得满身疲惫,看着他为了守护自己,与全世界为敌,最终一无所有,周锦时的心,就像被千万根钢针狠狠扎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着煎熬。
他不配得到周锦年如此不顾一切的付出,不配让周锦年为了他,放弃自己的整个人生。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是他,不该贪恋这份温暖,不该接受周锦年的爱意,不该拖累他坠入这万丈深渊,陪自己承受这世间所有的风雨与恶意。
周锦时常常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一坐就是一整天。
眼底是化不开的自责与难过,还有深深的绝望。
他想为周锦年做些什么,想帮他分担一些压力,可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除了成为他的拖累,他一无是处。
他无数次在夜里,看着身边熟睡的周锦年,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看着他疲惫的睡颜,泪水无声地打湿枕巾。
他多想替他承受这一切,多想让他重回曾经光芒万丈的日子,多想他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光明璀璨的人生。
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 —— 他离开。
只有他离开,周锦年才能摆脱眼前的困境;
只有他离开,周锦年才能重新回归家族,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只有他离开,周锦年才能不再承受世间的谩骂与非议,才能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只有他离开,才能彻底解脱周锦年,不再让他被自己拖累,不再让他为自己受苦。
这个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疯狂滋长,最终,变成了不得不做的决定。
他知道,这个决定很残忍,会刺痛周锦年,会让两人都陷入痛苦之中,可这是唯一能救周锦年的办法。
他宁愿独自承受分离的痛苦,承受所有的思念与煎熬,也不想再看着周锦年为了自己,一步步坠入深渊,永无翻身之日。
他爱周锦年,所以,他愿意放手,愿意忍痛离开,愿意成全他的人生。
这天傍晚,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盛夏的雨水带着潮气,冲刷着大地,带来一丝凉意,却让屋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周锦年奔波了一整天,依旧一无所获,拖着无比疲惫的身躯回到家,衣衫被雨水打湿了些许,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落寞,下颌的胡茬泛着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沧桑。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周锦时,他依旧强撑着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温和:“哥,我回来了,你吃饭了吗?我去给你做。”
说着,他便放下手中的东西,想要转身走向厨房,想要像往常一样,掩饰所有的疲惫,给周锦时一份安稳。
可这一次,周锦时却开口叫住了他。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还有压抑已久的哽咽,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锦年,你先别走,我们…… 谈谈吧。”
周锦年转身,看着周锦时,心头莫名一紧。
灯光落在周锦时脸上,映出他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眼底满是隐忍的难过与挣扎,那副模样,让周锦年的心,瞬间揪紧,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快步走到周锦时身边坐下,伸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想要安抚他,语气满是担忧:“哥,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他的手掌依旧温暖,可周锦时却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周锦年的手,僵在半空,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周锦时低着头,不敢看周锦年的眼睛,他怕自己看到周锦年温柔的目光,看到他眼底的疲惫与担忧,就会忍不住心软,就会说不出那句残忍的话。
他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才缓缓开口,声音破碎又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剜出来一样,带着刺骨的疼痛。
“锦年,我们…… 暂时分开吧。”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周锦年的心上,瞬间将他砸得浑身僵住,脸色骤变,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仿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哥,你…… 你说什么?” 周锦年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周锦时缓缓抬起头,终于看向周锦年。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眼底满是愧疚、自责、难过,还有决绝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