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岁月,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朝看晨雾漫过山巅,暮听晚风拂过林梢,四季在眼前缓缓更迭,烟火日子里,全是周锦年与周锦时相依相伴的暖意。
自从归隐山林,周锦年彻底卸下了周身所有的锋芒,从前在商界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模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的他,只是一个满心满眼都系着身边之人,只想守着一方小院、护着一人安稳的寻常男子。他把所有的温柔、耐心与细致,全都倾注在周锦时身上,将人护在自己打造的安稳天地里,不让他沾染半分尘世风霜,不让他经受半点儿生活磋磨。
周锦时在这份极致的呵护里,日子过得愈发温润安然。身体早已彻底痊愈,眉眼间总是漾着浅浅的笑意,褪去了往日的阴郁与疏离,多了几分被爱意滋养的柔软。他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不用应对人情世故,不用理会世间繁杂,每日只需伴着身边人,看日出日落,赏山间风景,做自己喜欢的事,安稳得如同泡在蜜罐里。
可这份毫无保留的呵护,这份极致周全的照料,在周锦年心底,却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这份担忧,他从未宣之于口,从未在周锦时面前流露过半分,只是悄悄藏在心底最深处,在无数个寂静的夜晚,在看着身边人安然熟睡的侧脸时,一点点翻涌上来,缠绕着他的心神,让他忍不住患得患失。
他太清楚周锦时的纯粹与干净。
自小在周家的冷漠中长大,周锦时便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将自己封闭在小小的世界里,不懂尘世算计,不懂人情往来,不懂生活琐碎,更不懂那些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利益纠葛。后来被他护在身边,更是彻底远离了世俗喧嚣,从未独自面对过生活的风雨,从未处理过复杂的世事,所有的一切,都有周锦年替他扛下,替他打理妥当。
周锦时依赖着他,信任着他,满心满眼都是他,早已习惯了身边有他的陪伴,习惯了凡事有他兜底,习惯了被他妥善照料、万事无忧。
可周锦年却不敢去赌,不敢笃定自己能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陪在周锦时身边。
他从前在商场打拼,树敌无数,即便如今归隐山林,远离了是非纷争,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危险、那些未曾了结的恩怨,依旧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突然爆发。他不怕自己身陷险境,却唯独怕自己一旦出现意外,一旦无法再陪在周锦时身边,这个被他护得太过纯粹、太过不谙世事的人,该如何独自在这世间立足,该如何好好照顾自己。
一想到周锦时可能会独自面对生活的艰难,可能会因为不懂世事而受委屈、被欺负,可能会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打理不好,周锦年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满是心疼与惶恐。
他不敢去想象那样的画面,更不敢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他能做的,就是在当下,在彼此还能安稳相伴的日子里,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教给周锦时那些他从未接触过的知识与技能。不是为了让他去应对风雨,不是为了让他去独当一面,只是想让他在万一失去自己庇护的时候,也能拥有最基本的生存能力,也能好好照顾自己,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周锦年心底埋藏了许久,他一直在寻找最合适的时机,用最温柔、最不刻意的方式,一点点将这些东西,慢慢教给周锦时。
他不想让周锦时察觉到自己的担忧,不想让他因此不安,更不想破坏眼下安稳美好的生活。所以所有的教学,都藏在日常的细碎相处里,藏在不经意的叮嘱与引导中,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生活分享,可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里,都藏着他深藏心底、未曾言说的牵挂与忧思。
入夏后的山间,气候清爽宜人,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庭院里的草木长势繁茂,花香淡淡,岁月静好。
这日午后,周锦时坐在窗前的藤椅上,正低头翻看那本记录着两人故事的塔罗牌册,指尖轻轻抚过纸页上的字迹,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的发顶、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显得安静又美好。
周锦年端着一杯温热的花茶走过来,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木桌上,顺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心底的担忧却又悄悄泛起。
他沉默片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用极其平淡、随意的语气,缓缓开口:“哥哥,闲来无事,我教你一些简单的商业知识吧,不用太深,就懂些基础就好。”
周锦时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疑惑。
他们早已归隐山间,远离了商场纷争,平日里根本用不上这些商业知识,他不懂周锦年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怎么突然想起教这个?” 周锦时轻声问道,声音温润,带着几分不解,“我们现在的日子,用不上这些吧。”
看着他清澈懵懂的眼神,周锦年心头微涩,却不动声色地压下心底的情绪,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语气自然地解释:“就是闲着无聊,随便讲讲,你也就随便听听,权当解闷了。多懂一些东西总归是好的,哪怕用不上,也没什么坏处,就当是了解一些世间常识罢了。”
他不敢说出真正的缘由,只能用这样轻描淡写的理由,来掩盖自己心底的忧思。他怕自己一旦说出口,会让周锦时不安,会让这份安稳的陪伴,蒙上一层阴霾。
周锦时虽有疑惑,却也没有再多问。他向来信任周锦年,只要是周锦年说的,他都会乖乖听从。看着周锦年温和的眉眼,他轻轻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塔罗牌册合上,放在一旁,认真地坐直身子,一副乖乖听讲的模样,轻声应道:“好,那你讲,我听着。”
看着他这般乖巧认真的样子,周锦年心底更是心疼不已。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从最基础的财务常识、资产打理、资金留存,到简单的合同认知、人情往来中的利益底线,一点点讲给周锦时听。他刻意避开了所有复杂晦涩的理论,避开了商场上的阴谋算计,只挑选了最基础、最实用、最容易理解的内容,用最浅显易懂的语言,耐心细致地讲解。
“不管在什么地方,手里一定要留足应急的钱,不要把所有的资金都放在一处,要学会分开留存,以备不时之需。”
“若是日后需要签署什么文件、合同,一定要逐字逐句看清楚,不懂的地方,千万不要随意签字,一定要确认无误,保障好自己的权益。”
“不用去算计别人,但一定要懂得最基本的利益底线,不要轻易被人拿捏,不要让自己吃亏。”
“市面上的物资价格、基本的理财储蓄方式,心里要有数,哪怕不用,也要知晓其中的门道。”
他讲得格外细致,每一个知识点,都反复拆解,耐心解释,生怕周锦时听不懂。平日里,他向来寡言少语,可在教周锦时这些东西的时候,却格外啰嗦,反反复复地叮嘱,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在意。
周锦时听得很认真,安安静静地坐着,眼神专注地看着周锦年,不打断、不插话,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会轻声提问,周锦年便会立刻停下,一遍又一遍地耐心讲解,直到他彻底明白为止。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画面安静而温馨。可只有周锦年自己知道,在这般平淡温和的讲解背后,他的心底,满是怎样的忐忑与担忧。
他每多讲一点,就多希望周锦时能多记一点,多懂一点。他不敢去想未来,不敢去想离别,却又不得不提前为周锦时铺好所有的路,做好所有的打算,哪怕这个准备,他一辈子都不希望派上用场。
讲完基础的商业知识,日头渐渐西斜,傍晚的晚风轻轻吹进屋内,带着山间的草木清香。
周锦年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自然,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认真:“生活上的一些小事,我也慢慢教你吧,比如简单的饭菜烹制、衣物缝补、家电检修、冬日炭火的打理、山间物资的储备…… 这些琐碎的小事,你也学着做一做。”
周锦时再次抬眸,眼底的疑惑更浓了。
这些生活技能,平日里全都是周锦年一手打理,从不让他插手半分。做饭、洗衣、打理庭院、收拾屋内、置办物资…… 所有的一切,周锦年都做得井井有条,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他从未做过这些,也从未想过要去学这些。
“这些你都会做,而且做得很好,我不用学吧?” 周锦时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有你在就好啦,我不用学这些的。”
他早已习惯了周锦年的照料,习惯了身边有他打理一切,在他心里,有周锦年在,他便永远不用操心这些琐碎的小事,永远不用独自面对生活的柴米油盐。
听到这句话,周锦年的心猛地一揪,心底的担忧与心疼,瞬间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心底的防线。
就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依赖,这份全然的信任,才让他更加不安,更加害怕。
他看着周锦时清澈的眼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依赖,喉结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的酸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带着几分温和的劝说:“正是因为我会,才教你呀。多学一项技能,总归是好的,就当是打发时间,学着玩也好。以后我若是偶尔忙碌,没时间打理这些,你也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不用事事都等着我。”
他找了一个最牵强、最温和的理由,来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与担忧。他不敢说,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不敢说万一我无法再照顾你,只能用这样委婉的方式,一点点引导他,让他慢慢学会独立,学会独自打理生活。
周锦时看着周锦年,总觉得今日的他,有些不一样,话语间总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情绪。可看着周锦年温和却坚定的眼神,他终究还是不忍心拒绝,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那你慢慢教我,我好好学。”
得到他的应允,周锦年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动容,却又夹杂着浓浓的心疼。
从那天开始,教周锦时简单的生活技能,便成了山间日常里,一段温柔又隐秘的时光。
周锦年从最简单的事情教起,一步一步,耐心至极。
先是教他清洗简单的衣物,告诉她不同材质的衣物,要用不同的水温,不能用力揉搓,晾晒的时候要注意抚平褶皱,如何叠放衣物才会整齐。他站在周锦时身边,手把手地教,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演示,动作温柔,语气轻柔,没有一丝不耐烦。
周锦时起初很生疏,动作笨拙,时不时会出错,偶尔还会把衣物弄湿,弄得手忙脚乱。可周锦年从来不会责怪他,只会耐心地安抚他,一遍遍重新演示,轻声鼓励他,告诉他没关系,慢慢来,多学几次就会了。
“别着急,慢慢来,跟着我的动作来。”
“没事,第一次做,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看,这样是不是就简单多了,一点都不难。”
温柔的鼓励声,一遍遍在耳边响起,周锦时在他的耐心教导下,慢慢变得熟练,从最初的笨拙生疏,到后来渐渐得心应手。
而后,周锦年开始教他做最简单的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