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结完账回来，看到阿璾盯着水箱里的鱼，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有些迷惘的样子，那双棕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鱼鳞。

“在看什么呢？”

听到朝野的声音，阿璾转头露出了个笑脸，

“没什么，刚吃完还有点犯困呢，走吧。”

朝野也不知道阿璾想要去哪里看电影，只是跟着她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挤过喧嚷的街头巷尾，最后驻足在一家灰色建筑前，门前还贴着最近时兴的电影海报。朝野对电影院有点陌生，他很少来电影院，一是他对电影电视都不是很感兴趣，自己不会主动去看，二来他之前很忙，也没有闲情逸致来电影院消遣时光。

阿璾让他在一旁找位置坐着，她去买了票，回来的时候捧着一小桶爆米花，

“虽然刚吃过饭，但是毕竟是看电影嘛，还是配个爆米花吧。”

朝野点点头，捏了一粒放进嘴里，甜甜咸咸的，放进嘴里就仿佛融化了似的。说着自己“很饱”的阿璾，在等待电影和朝野闲聊的间隙，吃爆米花的手就没停过。朝野看了看她瘦削的身材，又想了想她刚才吃下去的那么多东西，疑惑于那些凭空消失的食物都去哪儿了。

眼看着电影还没开场，阿璾手里那桶爆米花都要见底了，他趁着上厕所回来又买了个大桶的。等待店员制作爆米花的时候，他环视四周，发现电影院里各个年龄阶段的人都有，和他同龄的人格外多，大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大多都在聊着天说着笑，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什么烦恼的神色。他在人群中搜寻着阿璾的身影，看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时不时捏起一个爆米花塞进嘴里，有时候会像小孩一样把爆米花抛起来用嘴接住。朝野计算了一下她中的概率，十个里能进五个，实话说，概率不高。

店员把热气腾腾的爆米花递给他，奶油味的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他穿过人群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也是这么多年轻人中的一个，今天只是一个暑假里平凡的一天，他写好作业约了朋友来看电影，看完电影后妈妈就会打电话催他回家吃饭。

他坐回阿璾对面，

“这桶一会看电影的时候吃。”

阿璾一边摇头说“吃不下了吃不下了”，一边伸出爪子又挖了一把爆米花丢进了嘴里。

朝野心想，阿璾的嘴，骗人的鬼。

阿璾选的这部电影是部喜剧讽刺片，前半部分很好笑，影院里不时冒出笑声，后半部分对社会问题鞭辟入里，引人深思，饶是朝野这种不怎么懂电影鉴赏的人也觉得这是部不错的电影。

电影结束的时候，他还沉浸在已经黑幕的电影里回味着剧情，突然感觉脸被碰了一下，朝野余光中看到阿璾快速缩回去的手，好像只要她速度够快，自己就不知道是她戳的似的，

“散场啦，我们出去吧。”

再好看的电影，也总有谢幕散场的时候，虚构的世界是短暂的，现实的人生才是长久的。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日光也不再热烈，温煦地落在行人的肩头。

“我小时候经常在那个公园钓鱼。陪我去转转吧。”

阿璾拽了拽朝野的袖子，指着马路对面那个枝繁叶茂的公园，虽然是陈述句，但语气里带着点期盼的味道。

朝野点了点头，在门口看到有卖棉花糖的，像是被五颜六色的形状吸引了似的，驻足询问摊主怎么卖的。阿璾以为他想吃了，刚想打趣他像个小孩子，喜欢吃这么幼稚的东西，就见朝野把买来的棉花糖递给了自己，于是还没张嘴的“幼稚”憋了回去，变成了“谢谢”。

公园里晚上的时候人最多，下午的时候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公园里健身跑步。

阿璾找了处干净的长椅坐下，这处长椅正对着公园的中心湖，还能看到远处缓缓下落的太阳。

氛围平和，有种文艺片电影里的感觉。然而朝野一句话打破了这股宁静，

“我过几天要去美国了……去那里治疗。”

朝野下定决心说出口的时候，他本以为悬吊了一天的心都因为说出这句话而放松下来，但没想到他说出来后心反而悬得更高。他心情忐忑不安，直直地看着水面，没敢看阿璾的神色。

出乎他意料的是，好半天阿璾都没说话，还在吃着棉花糖，像是没听见似的。好一会儿，阿璾才回话，

“我猜到啦，要不然你也不会今天这么反常。”

这有些出乎朝野的意料，他没有承受想象中的追问，但阿璾的反应却莫名令他的心更沉重了一些。

朝野实话实说，“我本来……想过不告而别的。但后来觉得这样实在太过分了，还是想好好和你说一声再见。”

他不是被李宇博那套“追妻火葬场”的短剧剧情洗脑改变的主意，而是夜里再辗转反侧时想到，不该让自己的懦弱成为逃避的借口。

“还好你没有真的不告而别，不然我会很生气的。”阿璾试图用手比较了一下她生气的大小，然而发现用手笔画的范围还是太小了，“生气的直径和黑洞一样大。”

朝野诚恳地说，“黑洞也有大小之分。”

“那就最大的那个黑洞。”

“SDSS J1148+1930星系里的宇宙马蹄铁黑洞？”

“对，如果你不告而别了，我的生气直径就会像那个什么马蹄铁黑洞的直径一样大。”

朝野轻轻地笑了一下，表示对阿璾这地球都装不下的生气直径的敬佩。

“不过……你走的时候，会和我说的吧？我总归可以去送送你？你到了以后也会给我发消息？”

朝野沉默了一会，低声“嗯”了一声，表示同意。

“你回来的时候可就变成‘海归’了呀，到时候是不是你的英语就很好了？我可以请你做我的口语陪练吗？”

阿璾的搞笑细胞似乎都落在饭店和电影院了，怎么努力语气都蔫蔫的，装不出那种上扬的愉悦了。手里的棉花糖突然变得索然无味了，阿璾把剩下的棉花糖装进了袋子丢到了垃圾桶里。

朝野没有回答她那一连串的问题，看向她的眼睛，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很残忍，

“我不一定能有机会再回来了。”

阿璾一怔，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哄孩子似的温柔地说，

“别这么悲观。”

朝野拉下了她的手，下一秒轻轻抱住了她，

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如雷，在紧靠着的胸膛里轰鸣作响。

朝野松开手的时候，听到阿璾认真地把他的肩膀说，

“你送了我一个拥抱，理性来说我应该也要还你一个。可我现在不想还你，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再还给你。放心，我不会忘的，拉勾，谁骗人谁就是……小猪。”

“为什么不是小狗？”

“你不是已经是了吗？”

“……”

朝野伸出了手，和她许下了这个关于拥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