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觉得这案子不是单纯冒领。有人不仅拿走银,还在用死人的旧痕,替另一些死人制造活着的证据。
安济钱庄在南市最热闹的街口。
门脸不大,匾额擦得极亮,柜台后摆着一排算盘,珠子黑得发亮。姜照夜亮出大理寺腰牌时,柜台后的掌柜抬起眼,眼底像是极快地掠过一丝慌张。
但那点慌张很快被笑意压了下去。
他亲自迎出来,袖口理得平整,声音也稳:“大理寺查案,敝号自然配合。不知姜大人要查哪一笔?”
姜照夜道:“庚申年,北境军户抚恤旧账。”
掌柜像是松了半口气,笑得比柜台后的算盘珠还圆滑:“旧账难翻,不过只要官府要查,敝号总能慢慢找。”
“只是……姜大人要查七年前旧账,实在不巧。那年水患,库房进过水,许多票根都坏了。”
姜照夜把残页放在柜上:“这张也进过水,却还活着。”
掌柜笑意僵了僵:“民间残纸,未必作数。”
“那就查你的总账。”
“钱庄旧账牵涉客商私密,非户部正式令不可开库。”
姜照夜点点头:“也好。若不开库,我就按私兑军抚银、毁损官银票根、协助冒领三项先封柜。封柜期间,今日所有客商兑付都停。你慢慢等户部令。”
柜台前排队的人立刻哗然。
有人抱怨今日还等着兑银,有人悄悄往门外退,也有人听见“军抚银”三字后停了话头。京城里人人怕官司,可人人也知道,军抚银这种钱不能随便碰。那是死人留给家里的最后一点热气,谁伸手去拿,便等于从棺材里摸钱。
掌柜额角冒汗:“姜大人何必如此?”
“因为二十两银能逼死一个寡妇。”姜照夜声音不高,“你们柜上少算一枚铜钱都会追三条街,怎么到死人抚恤,就糊涂了七年?”
这话落下,钱庄里忽然静了。
周晏站在门边,没有出声。掌柜终于低头,让伙计开后库。
旧账匣搬出来时,灰尘飞起。姜照夜知道,真正难开的从来不是锁,而是活人装聋作哑的嘴。
旧票根保存得比掌柜说的好。
姜照夜看到木匣时,甚至有些想笑。掌柜方才说水患毁账,说得像天灾无情;可这匣子包着油布,内层还垫了干艾叶,票根边角平整得很。钱庄不怕旧账坏,怕的是有人知道该开哪一只匣。
安济钱庄做事谨慎,哪怕明账毁了,暗账也留着。姜照夜很快找到庚申九月初七那日的兑付记录,三十七张票根被夹在同一个木匣里,边缘整齐,像从来没有分散过。
这本身就是证据。
真正散出去的钱,不会这样乖顺地躺在同一只木匣里。它们该沾着不同州县的泥,该有不同人手上的油汗,该在多年翻找中散乱、缺角、错位。可这三十七张票根像一队被训好的兵,齐齐整整,连沉默都显得可疑。
真正的遗属不会同日同刻,把银票交到同一个柜口。
一个老伙计被叫来认票。起初他推说年久记不得,直到周晏把“罗弋”二字写在纸上,他才猛地抬头。
“那日……确实来过一批人。”老伙计声音发虚,“都穿旧袄,低着头,不说话。领头的是个顾府长随,袖口绣青鹤。他拿着一叠文书,说这些军户不识字,由他代看。”
姜照夜问:“领银人可像遗属?”
老伙计摇头:“不像。倒像……像被临时拉来的。”
“长什么样?”
“脸都脏,手很稳。有一个人右手食指关节弯着,按印时我多看了一眼。”
右手食指横折。
姜照夜与周晏对视一眼。
老伙计又道:“我还听那顾府长随叫他阿罗。”
说完这句,他像忽然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什么,立刻闭嘴。掌柜在旁边脸色发白,算盘珠子被他无意识拨出一声轻响。姜照夜没有看掌柜,只把“顾府长随”“青鹤袖口”“阿罗”“右手食指横折”四项并排写下。每多一个词,那条藏在钱庄后库里的线便清楚一分。
周晏的眼神在这一刻冷了下去。
姜照夜没有立刻问。她看得出,“阿罗”这个名字刺到了他旧伤深处。
梁石那张票根背面,夹着一角旧文书。
纸很薄,只剩三指宽,边缘被虫蛀过,却还留着半枚兵部旧印和几个残字:补籍、归营、庚申。
姜照夜把它展在灯下,呼吸慢慢放轻。
抚恤银只发给阵亡或失踪军士遗属。可这张文书写的不是阵亡,而是补籍归营。也就是说,梁石在某一本军籍里并没有死,反而被补回了军中。
一个人若在账上“归营”,他的家属自然领不到阵亡抚恤。
可银册上又写梁石遗属已领。
两套账,一套让真正家属闭嘴,一套让假人领走银钱。
更可怕的是,两套账彼此还能互相作证。遗属来问,便拿补籍归营堵她;官府核银,便拿遗属已领堵账;若有人追查指印,又有那只带横折旧伤的手替三十七个死人按下“本人亲领”。每一道门都看似有钥匙,实际上所有钥匙都握在同一批人手里。
周晏低声道:“兵部旧印是真的。”
姜照夜看向他:“你认得?”
“雪岭战后,兵部补过一批残籍。说是清点散卒,实则许多人早已死了。”
“谁补的?”
他没有立刻答。
钱庄后库的灯火很暗,暗得像随时会被人吹灭。姜照夜把那一角文书收进夹纸:“不急。先找梁石的家人。”
“你要去见小满?”
“梁石到底死没死,朝廷说了不算,顾府说了不算。”她道,“他的孩子若还记得,名字就没被他们夺干净。”
外头暮鼓响起。第十声未落,钱庄门外已有陌生人影停驻。
周晏先看见。那人没有靠近,只在斜对面的布铺檐下停了一停,便转身消失。姜照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被风吹动的半幅布帘。
“来得很快。”她说。
“说明你问对了。”周晏道。
姜照夜把残角文书贴身收好。三十七笔银只是账面上的血,兵部补籍册才是让血流了七年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