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她身后是两列披甲执戟的护卫,前头是开道的内官。她裹着雪白的狐裘,乘着华丽繁复的马车,从正门堂堂正正地回来。
孩提时,她不是没幻想过这般情景。
总以为若真有这一日,自己定是满心欢喜的,甚至思索着,她要如何扑进那从未谋面的父亲的怀中,才能最惹他怜惜。
然而此刻,她胸腔里翻滚的,除了恨意,仍是恨意。
那仇恨如此刻骨,以至于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原本是一个那么怯懦的人。
*
入了宫,刚下车还未走几步,她便察觉到有人尾随。那脚步声放得极轻,却仍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赌注定的是那块蟠龙玉,你可别想赖账!”
“急什么?都还没见着正脸呢!”
“你自个儿瞧啊,这背影,这腰身,以你二哥阅女无数的眼力,绝对是个一等一的美人。啧啧,若是让我逮着机会……”
“二哥,你这心思可不太妥当。” 一人低笑,“那可是你亲妹妹。虽说真假尚未可知,但若是真的……”
“哼,少拿名分唬人!这么多年,谁听说过有她这号人物?突然冒出来,十有八九是个假的。说不定是父皇想要效仿前朝,弄个假公主去和亲,安定边疆呢!”
燕风脚步未停,唇角已浮起一丝冷意。
这两个便宜兄弟,胆子倒是不小。
她幼时在冷宫长大,靠偷抢勉强活命。听说撷芳殿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便常常爬上殿外的屋脊,趴在瓦上偷听。冬日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仍舍不得下来,只为多学几个字。
对于殿里坐着的皇子们,她只记得几颗晃动的后脑勺。
现在,正好让她瞧瞧这些兄弟们的正脸。
她忽地在宫道中央驻足,毫无预兆地转身。
“咔!”
一声轻响,其中一人踩断了雪中的枯枝,另一人手一抖,险些摔了怀里的暖炉。
燕风看清了。这两人相貌堂堂,此刻却面无人色,活似白日撞鬼。
她轻轻眨了眨眼。
——真不禁吓。
接着她被引至西苑面圣。
殿内暖香氤氲,炉火静燃,皇帝披着白狐裘坐于上首。
当她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燕风只觉得脑中“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重物迎头砸下。
那是一张,
与她极其相似的脸。
她素来不喜揽镜自照,可此刻却像是看见了铜镜中的自己褪去女相,化作男儿模样。从眉弓的弧度到鼻梁的线条,从下颌的轮廓到唇角的纹路,无不相似。
只是在这张脸上,这些特征被赋予了更为锋利的俊美,令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燕风忽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为何从不清楚自己获得的能力,因为单凭这张脸,就足以蛊惑人心。
她徐徐跪伏,前额贴上冰凉的地面。
"民女燕风,叩见陛下。"
声音在空旷殿宇中荡开回响。宣德炉吐出的青烟,在她低垂的视野里蜿蜒流转,仿佛无声的试探。
玄色龙纹靴踏着织金地毯渐近,在离她三步处停驻。
她能嗅到对方衣袍上混合龙涎与墨香的气息。
"抬起头来。"帝王的声音从上方落下,声音温和中藏着审度。
"让朕好好瞧瞧你。"
她慢慢直起腰身,两双如出一辙的凤眼在空中相撞。
一面是帝王含笑的端详,一面是静默藏锋的深潭。
这一刻,她终于真正踏入了棋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