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堂会落幕,暮色漫过金陵层层叠叠的屋檐。夕阳熔成暖金,泼洒在城南老巷的青石板上,洗去了白日市井的喧闹,只余下温柔绵长的烟火气息。
那日顾家寿宴,林清寒一曲《霸王别姬》惊艳满堂,婉转缠绵的唱腔、利落雅致的身段,让满座世家宾客赞不绝口。可整场宴席,顾庭琛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那一身风华戏衣的少年身上。
送别所有宾客、安顿好家中琐事,顾庭琛便换去了正式的长衫礼服,身着一身素雅棉衫。一米八七的身姿立于顾家朱门之外,温润儒雅,褪去了世家少爷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平和温柔。他摒弃了马车代步,独自步行穿过半座金陵城,踏着落日余晖,去往城南老巷。
他心底藏着一份浅浅的执念。那日厢房之内,他直白道出想多见他一面的心意,被顾庭生猝然打断,未尽的话语、未说出口的心动,尽数积压心底。几番思量,他不愿就此作罢,只想寻一个闲暇时刻,抛开戏台与堂会的喧嚣,安安静静地与林清寒独处片刻。
更知晓那少年看似清冷孤傲、傲骨嶙峋,骨子里最是嘴馋软糯,偏爱市井甜点心与精致佳肴。他便特意记下了城中最负盛名的淮扬菜馆,菜品清甜软糯,最合细软口味,一心想要邀他赴宴。
暮风穿巷,草木轻摇。林清寒租住的小院院门依旧虚掩,院内清风习习,飘着淡淡的茶香与糕点甜味。
院中,林清寒刚褪去一身繁复戏服,卸下满脸浓艳戏妆。他身着素色短衫,乌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干净清隽的眉眼,一八六的身形清瘦挺拔,倚在廊下的竹椅上。白日在顾家唱堂会耗费了不少气力,此刻他眉眼微倦,指尖捏着一块红豆酥,慢条斯理地咀嚼着。
傲娇的性子刻入骨髓,哪怕独自休憩吃食,也端着几分矜贵姿态,不慌不忙,只是眼底松弛,没了在外人的疏离冷硬。
小林子正蹲在石桌旁清点近日添置的戏钗配饰,指尖细细摩挲着精致的玉石花钿。一旁的李生垂首静坐,翻阅着泛黄的旧戏本,笔墨安静,院落静谧安然。
“先生今日在顾家堂会大放异彩,全城的世家贵人都知晓您的名号了。”小林子抬眸,眉眼带笑,语气真切,“顾夫人待您格外温和宽厚,顾大公子更是全程都在看您唱戏。”
林清寒指尖微顿,咬下一口酥饼,甜味漫入舌尖,心底却泛起细碎的涟漪。那日厢房里那句温柔郑重的“我想多见见你”,时至今日,依旧清晰地回荡在脑海。
他面上不动声色,眉梢微冷,故作淡漠地开口:“不过是一场寻常堂会,拿钱唱戏,本分而已,不值一提。”
嘴上敷衍疏离,可泛红的耳尖,早已出卖了心底翻涌的悸动。
李生闻言轻轻合上书册,抬眸看向自家先生,神色沉静:“顾家门第森严,世俗偏见极重,先生切莫动心,以免日后徒增遗憾。”
他旁观者清,早已看清二人之间云泥相隔的鸿沟,乱世浮沉,身份悬殊,戏子与世家少爷,从来都是无果的缘分,只会落得满身伤痕。
林清寒沉默片刻,没有反驳,也没有应答。心底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他半生浮沉市井,看遍世间冷暖、门第尊卑,最清楚世俗规矩。可心动从来不由人,顾庭琛的温柔、尊重与偏爱,是他浮沉数载,在薄情世间得到的唯一温柔。
正当院内气氛沉静微妙之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缓的叩门声。
力道轻柔克制,温和有礼,不同于市井路人的粗犷随意,自带书香温润的气度。
小林子连忙起身跑去开门,推开木门的瞬间,眼底骤然一亮。
落日余晖落在男人肩头,顾庭琛立在巷口,眉目清润,身姿挺拔,晚风拂动他衣摆,温润如玉,不染半分市井俗气。
“顾公子?”小林子有些意外,连忙侧身礼让,“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院内几人闻声尽数抬首。
林清寒手中的糕点瞬间停在唇边,心头猛地一跳。他抬眸望向门口,撞进对方温柔澄澈的眼眸里,方才故作冷淡的心神,瞬间乱了分寸。
顾庭琛缓步走入院中,目光越过错落的花枝,稳稳落在廊下少年身上。看着对方素衣清颜、慵懒软糯的模样,看着少年唇间残留的一点糕点碎屑,清冷孤傲的外壳下藏着孩子气的软糯,让他心底骤然柔软。
“顾公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事?”林清寒率先收回目光,压下心底慌乱,挺直脊背,摆出一贯清冷傲娇的姿态,语气平淡疏离。
顾庭琛停在廊前,微微垂眸看着椅上的少年,语气温和,字字郑重:“今日堂会,劳你费心。我知晓城南有家老字号淮扬菜馆,菜品软糯清甜,皆是精细小食。特意前来,想邀林老板一同赴宴,算作答谢。”
他特意贴合林清寒的口味,没有选择奢靡华贵的宴席,只选了偏清甜软糯、点心丰富的菜馆,细致妥帖,用心至极。
小林子站在一旁眼底含笑,悄悄抬眼看向自家先生,静待答复。李生眉头微蹙,沉默伫立,眼底藏着淡淡的担忧。